至此, 裴怀彻心微忖，已隐约猜了来人的份。

女皇的继后原为寺中僧人，自幼便是方丈拾得的弃婴, 因此并无俗家姓氏，唯有一个师父赐的法号，想来正是睿男妃中的那一声“玄钰”了。

只是继后论位分于睿男妃, 论年岁亦他不少, 这睿男妃平日在后中竟骄横至此吗, 张便敢对继后直呼其名？

裴怀彻尚在犹疑, 继后却仿佛早已对这些习以为常, 语气如静, 不起微澜：“我记得从前便与你说过, 佛法的真谛, 在于行心悟，若只在中念佛, 心未动，纵诵万声佛号, 也难生一分福德, 今日你就当我是诵罢了经, 顺来行一善吧。”

睿男妃一时语。

裴怀彻则静跪一旁, 目光若有所思地垂落。

他几乎能觉睿男妃那绷的形里, 压着重拳落于绵絮般的窒闷。

睿男妃充满恶意地针锋相对, 继后完全恍若未闻, 分明就没将他话中的机锋放在里。

说话间，继后已自顾自地从旁侍人的手中接过那架木质椅，看一步，便是要将裴怀彻拎起置椅中, 真如那句“日行一善”般把人带走。

睿男妃岂能坐以待毙地容他如此行事，当即一步跨上前，挡在了继后和裴怀彻之间。

他齿关微咬，声音几乎是从间挤来的：“回去念你的经，我如何教他，皆是陛授意的，不该你手的，少来沾惹。”

继后动作未停，只略一颔首，语气竟两分歉然：“那恐怕……你这次得抗旨了，她曾应允我，只要担着这皇后的名分，再每月陪她两夜，其余时候便不拿俗家琐事扰我清修，今日菩萨既引我至此渡他，这善举，我自然得。”

他话音虽轻，却字字如沉石，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意味。

诚如他自己坦然所言，继后在这后中的地位着实微妙。

说是空有个皇后名分，都已经算得上是抬举。

某层面来说，简直与他那倒霉儿郦璟如一辙，这中上也没有谁是真拿他当皇后敬重的。

六事务，皆由最显赫的德男妃执掌代理。

而侍寝最频繁，女皇表面上也予以最多的，则是六年前的睿男妃。

当年那场选秀，本是为了给皇太女择定驸而办。

睿男妃不过是县丞之，科举落第后得知自己的名字竟被录了秀男名册，便想着若能在东搏个侧位，倒也得了一世富贵清闲。

不成想皇太女挑来选去，到底只择了卫江冉这个无异于定的正驸，反而是女皇一相中了他。

短短五年便一路荣，令他从六品宝林直升至如今的四位一品贵妃之一。

其实又何止是他，这后之中凡得幸于女皇榻畔者，就没有谁是真正将继后视为皇后的。

人人都心知肚明，女皇之所以立这和尚为后，又只肯为他育嗣，不过是因他这张脸，像极了那位再也回不来的故人。

睿男妃思及此，心不甘如野草疯：“这是陛的家事！玄钰，你真以为，单凭这张极像先后的脸，陛就舍不得罚你？”

继后已不着痕迹地将椅推近，他的目光掠过睿男妃盛怒的眉，竟现一丝极淡的悲悯：“你，我，乃至这后的所有人……谁不是因着某像他，才得她眷顾垂青？”

话音落时，继后已绕过睿男妃，将椅稳稳停至裴怀彻侧。

裴怀彻余光瞥见继后的面容，心一怔，这继后竟与睿男妃生了副极为相似的眉。

只是睿男妃眸中戾气灼人，继后的一双却静如古寺寒潭，无悲无喜，仿若已然看破红尘万丈，仅余一寂寂慈悲。

迟疑间，他的左腕已猝不及防被继后托起，腕间赫然是那串被翠行上，他也懒得再取的乌木佛珠。

继后的指尖抚过珠掂量片刻，旋即轻声：“这佛珠，是我赠与绛珠公主，又由公主转赠与这位施主的。”

睿男妃咬着牙，撑着气势：“那又如何？”

继后抬眸，静如止的淡眸望着睿男妃：“她若问责于你，你便说这位施主与我有缘吧，毕竟时至今日，她还未寻着比我更像先后的人，所以这份薄面她不会给你，却会给我，况且她能想到责罚我的法，于我而言，也都无所谓就是了。”

睿男妃间一哽，气势已三分，仍声：“若我偏不允呢？”

继后闻言，竟真的思索了片刻，而后抬，神认真地：“若阁参不透禅机，贫僧倒也略通拳脚，阁以为，我在此与你动手，这殿殿外的诸人，可有谁敢为你上前拦我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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