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有多久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东西了？

赵婶已经不记得了。

可能是一个月，也可能是两个月。

起初，家里的粮还算不少。她家在这一片杂院区的条件算是过得去的，在城外有个几亩薄田，还赁了别人的几亩。都是等田，一年到没什么剩余，但也能养活一家人。围城之前，周县令派人挨家挨着抢收，说叛军要来了，稻没熟透也得割。当时不少人背地里骂，说县太爷瞎指挥，稻穗还青着呢，割来能什么用？

赵婶也骂，但骂归骂，还是割了。

那几袋半青不黄的稻谷，后来救了他们的命。

围城一个月，城里还有样。官府放粮，富施粥，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，但好歹是乎的。赵婶家把所有的积蓄都买了粮。

第二个月，第三个月，他们拿那些青稻谷碾了，掺着糠野菜，一天两顿稀粥，勉撑了来。

那时候，官府没粮放了，富的门也关了。杨家粮铺门挂歇业的牌，里面的粮仓堆得满满的，就是不卖。有人夜里去偷，被护院的打死两个，吊在门示众三天。从那以后，再没人敢去。

如果不是赵婶的兄弟在官府当差，怕是她们家的粮也早被人抢了。

第四个月，赵婶家开始吃树。

槐树、榆树，剥来晒，碾成粉，掺在稀稀的看不到几粒米的粥里。那东西煮来黏糊糊的，有一涩味，咽去刮嗓，但能填肚。巷那棵老榆树，不到半个月就被剥得光，白的树在外面，像一站着的尸骨。

树吃完了，吃草。

草吃完了，就开始吃观音土。

观音土是白的，细的，掺在里搅匀了，能喝去。喝了之后肚胀，不饿了，但人也动不了，就那么躺着。赵婶的男人喝了几天观音土，肚鼓起来，拉不来，疼得满地打。后来不知怎的又通了，拉来的东西跟石一样。

她知李氏的肚就是吃观音土吃的，她吃得更久更多，估计快活不了。

巷里因为饿和吃观音土而死的人可不少。

先是东的刘老，饿死的。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，尸都了。接着是对门的小孙，才三岁，发着烧，没药，烧了几天就没了。他娘抱着尸哭了半天，后来也不哭了，就那么坐着，睛直勾勾的，像傻了一样。

赵婶家的两个孩，一个十二，一个八岁，也瘦成了包骨。小的那个整天喊饿，大的那个不喊，只是睛越来越暗，像一盏快灭的油灯。

赵婶每天给他们煮一锅，里漂着几片野菜叶，偶尔能捞到几粒糠。孩们端着碗，一一慢慢喝，喝完了还碗底。那时候她想，要是能有一把真正的粮，哪怕是一把，她愿意拿命去换。

后来，孩们不喊饿了。

再后来，孩们没了，是前后脚没的。

小的先走，大的撑了三天，也没撑住。赵婶记得那天晚上，大的躺在草堆上，忽然睁开睛，看着她，嘴动了动，像是想叫娘。但没叫来，睛就闭上了，跟睡着了一样。

她抱着两个孩，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，她男人把她拉起来，两人用破席把孩卷了，埋在后墙底。没有棺材，没有坟，就那么埋了。

他们不敢埋到其他地方去，也不敢送到义庄去，怕被人偷偷刨来。

埋完回来，两人对坐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
从那以后，赵婶就不太记得日了。反正，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区别，都是躺着，等死。偶尔爬起来，煮一锅，喝两，再躺。她男人也不怎么说话，只是有时候半夜会突然坐起来，朝着后墙的方向，呆呆地看很久。

此刻，两人听到“领救济粮”都有些恍惚。

巷里又安静来。那“嗡嗡”声飞远了。

沉默了半晌，赵婶轻声问：“真的，要发粮了？”

她男人蹲在墙角，两只手抱着，闷声闷气地说：“假的吧？哪有这好事？肯定是骗人的。等咱们去登记了，他们就把咱们都抓起来，说不定说不定跟彭仙师说的那样，是拿去祭祀的。”

在经历了这么久的苦难后，他拒绝相信忽然到来的好意。

赵婶没接话。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天人把李氏抬走的场面。

菱娘说他们是好人。

菱娘那孩，虽然瘦得跟柴火似的，但睛亮，心里透。她敢往外跑，敢找那些天人，敢说她娘快死了求他们救——这丫，比大人都要有胆气。

“你说，”赵婶慢慢开，“要是那些天人是真的好人呢？要是那救济粮是真的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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