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睛，”大巫母轻轻复述，“或者这条命。”

裴翎依旧那白衣，覆黑绫，用竹杖着，沿回廊慢慢往前走，手指偶尔扶一廊，指节压在漆木上，白得近乎透明，衣摆拂过地面，拖曳间如同一痕未化的雪。

可他选睛。

裴翎病中咬得自己满嘴是伤，不愿多说一个字，抬手指了指双示意。

大巫母半晌说不话，回过神来，正要抬手叫人，他却开拦。

人到这一步，总该怕死了。

大巫母中那气又顺畅了，生几分残忍的快意，在大权旁落的间隙里，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人，仍旧由她来定去留。

大巫母微微一动，只听自己的声音落来。

“等等。”

“睛。”

大巫母盯着他：“讲。”

“大巫母是尊号，”裴翎声音放得更轻，好像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会听去，“都是自己人的事了，用尊号多见外。”

诃梨在人间的化没有名字，大巫母猛地怔住，几十年过去，连她自己都快忘了，最早的时候，母亲是怎么叫她的。

裴翎替她说完：“保不住一世。”

裴翎了。

最后一颗了，药随带了许久，外那层蜡被温焐得发，裴翎把药嘴里，熟悉的甜意很快在化开，得近乎发苦，不多时，沉重发冷如同被细火寸寸开。他站在廊，静静等那阵疼过去。

又是十三日。

大巫母自问还没有老到变成聋，皱起眉，前倾了些：“什么？”

“总得……”裴翎顿了顿，又疼得厉害，声音更哑，“再见一面。”

裴翎一手支着鬓角，乌发从肩，落在襟前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：“你先保住我的命再说，面这东西，留给活得的人去讲。”

大巫母思忖片刻，答应来。裴翎得了准信，慢慢离开车椅背，半朝她的方向倾斜，车吱地一响，他也不在意，偏着，像凑近了要讲一桩闲话：“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的人，总该有个名字。”

他走过一盏又一盏灯，在院落外停，从袖中暗袋摸一枚药。

“只能要一样。”

谁欺负你了？

灯烛摇曳，裴翎坐在那团昏黄的光里，白衣的边缘阵阵模糊，仿佛已不是此世中人。

“阿卜颂。”

男人，死到临了，再好看的容貌也会变得狰狞乏味，无比扫兴，然而裴翎病到极，白衣乌发，仍有一风艳，让人舍不得治好。

她继续数着：“盲，经脉伤透，用药吊着你，保得住一时。”

大巫母迎着那被黑绫遮住的目光：“可你这副样，经不起两次折腾，治盲，心脉的裂堵不住，多活一天就赚一天，保住命，就不要再妄想还能看见。”

王城里夜艳，珠别院一带安静得一如既往，混着焚起的安神香浮在风里。

裴翎疼得厉害，手指扣上膝盖，用气声：

使臣绝不能死在罗刹，要是裴翎开不了，围在城外的七十二骑就会替他开。

“你的，”大巫母声音缓来，“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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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还在等着，等裴翎像样的狼狈，等这个智极近妖的东西像个活一样发起抖。

大巫母一堵，仿佛蛇被打中七寸。

她真正的笑意：“蛇渊的巫医是全罗刹最好的，她们可以治好你。”

他抬起脸，认真听去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裴翎拢了拢披散的发，语气松快起来：“还有一事相求，算裴某私心，与大邺无关，与时局也无关，就当我烧糊涂了，在说胡话。”

“碎片不取来，你活不过几天，睛治好了，于你又有何益？”

大巫母没法再装聋了。

她退后半步，双手叠在前，一副等候的样。

那时她很小，发不曾变白，脸上也没有皱纹，赤着脚踩在湖边的石上，母亲给她讲故事，讲到十三日死寂，她害怕了，母亲就笑，伸手一她的眉心，叫她——

裴翎坐在车里，黑绫覆，安静得如同一尊玉像，大巫母以为他在权衡，就耐心等着。

“散着发，蒙着睛，坐都坐不直，议和使节的面呢？”

等了半晌，大巫母听见一声极轻的息。

“在我复明之前，别告诉旁人你替我治了睛，仅此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