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云逸。”

她开叫他全名，裴云逸戾气不改，咬牙想回手，整条脊背都绞着劲往后扯，像一只被人住的鹰，翅膀折了就拿喙去啄。

“蛇渊城门对峙时，我是七十二骑统帅，大邺的武安侯。”

她刻意放轻了语气。

“但现在不是，同你说话的，只是桑槿自己。”

拳里那力断了一瞬。

“裴翎是我的故人，你是他的徒弟，我不想伤你。”

裴云逸不再挣了，桑槿见状放开手，任他这一掌悬在半空。

他还站在原，起伏着，得像刚从底冒来，白发贴在额角，汗把碎发黏成一绺一绺，中戾气碎成两半，赤的茫然。

桑槿没再他，转去床前。

裴云逸撑着床，死死盯着桑槿走到裴翎边。

桑槿俯，手掌悬在裴翎上方，停了一息，往多移三寸住，力探僵直的四肢百骸。

她闭了闭。

房中一片静寂，日光照着白衣上那只手，桑槿眉皱起来，又往压了半分，指尖沿着经脉走势缓缓走过，停在丹田，坐忘心经动血气转，缠绵不散。

她睁开，足足沉默了几息。

“没死透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听到这三个字，裴云逸乍然清醒了几分。

“他临死前，把全血气封丹田。”桑槿看向裴翎毫无生机的面容，自言自语起来，“怪不得脸上那么净。”

她想明白了，又是慨又是好笑，最终化为一声不知所云的叹。

裴翎不想死得难看，拿最后那力气把自己收拾了一遍，只为第二天晨起，裴云逸不必看见一面目全非的尸。

都到这一步了，怎么想的还是他。

【作者有话说】

桑槿：服了，裴翎你起来吧

这也叫活人？

桑槿撤退开，望着这个裴翎垂死之际，依旧无限眷恋的人，突然说不什么重话，只：“还能拖一拖，但是拖不了多久，如此重症，能医的只有蜀中青谷。”

裴云逸闻言，手指慢慢松开了床，拾起地上的不染尘，转向桑槿，径自松开手指，让不染尘从手里脱。

剑磕到地砖，短促一响，在两个人脚边了半圈。

“答应你的还剑，不染尘在这里，你拿去，救他。”

说话间，裴云逸中的茫然尽数收拢，压成一线冷的刃，声音绷在嗓里，短短两个字耗尽了全力气。

问渊发作时，桑槿神智混沌，心心念念的只有这把剑，派几拨人去夺，皆是无功而返，谁知到来不必她开，剑自己落在了地上。

桑槿弯腰捡起来，在手中掂了掂，分量跟记忆的差不多，横剑再看，锋芒碧绿泛光，历经几番恶战，不见一丝崩，足见用剑之人手上的分寸，假以时日，未必会比她差。

她目光仍留在那线剑锋上：“那你跟七十二骑走，我遣另一队去青谷，现在就动。”

“好。”

桑槿把剑别回腰间，心他此刻带着一个气息全无的人，无依仗，也敢把命到她手上，若要这两人死在半途，不必动手，停来就够了。

可裴云逸还是手无寸铁跟她赌这一场，桑槿不得不心生敬意，如此决断，谁能辜负，谁又敢辜负。

她转往外走去，经过门边几案，把来时搁的那卷文书拿起来，卷起袖中，抬手了个手势。

院墙外，甲胄声动，响起两声鸟哨。

——天授十二年正月，静目金幡建于蛇渊城，和议未决，铁鹞、铁隼二并发，驰还大邺，破云七十二骑成军以降，殊为仅见。

正月里，番禺城依旧存着一气，窄街两旁的摊档支着油布棚，蒸笼叠得比人，白烟被风一搅，散驴车和挑担的隙里。

半青窝在车厢里剥橘，剥得满手，一边往嘴里一边嘟囔：“，你说外面的橘怎么酸成这样，家里的甜多了，早知多带几斤。”

边上没人应她，半夏双闭，手里还攥着医书，半青瞥一，哼哼起来：“我知你没睡，怎么不理我？”

半夏依旧假寐。

半青不在意，自己跟自己说话是常事，又掰了一橘，刚送到嘴边，猛地往前一栽——

车急停，车夫勒住缰绳，吆喝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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