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帽的白发被风掀起来几缕，又落去。

他环顾满殿百官，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帽檐和闪躲的睛，嘴角扯一个讥诮的弧度：

周立猛地抬手指向张白安，手指绷得笔直，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一刀斩断：

十多年的寒窗苦读，几十年的官场争斗。

“可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儿——”

昔日门若市的府邸，瞬间门可罗雀。

那苍老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
周立猛然把奏章往地上一摔，仰大笑。

满心赤诚被当成算计的筹码。

他知，周立这一走，再也不会回来。

他没退。

“张白安。”

周立已经转了。

他笑够了，弯腰，指着地上那封奏章：“你来我的话，今早写奏章替我&039;说好话&039;，今朝在殿上跟跟我&039;当面对质&039;，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！”

光很刺，很灼，灼到周围没人敢靠近，没人敢曝晒。

再见2

张白安也怕他在京待的时间一久会组织反抗。

周立也不想听他说话。

那些昨天还恭恭敬敬喊“元辅“的人，今天连路过门都绕着走，生怕沾上一晦气。

毕生为国劳，不贪财、不恋奢靡，到来落得个谋逆的污名。

那光落在他上，把他的大红蟒袍照得发。

“老夫在籍田里等着看你。”

从赵从简列弹劾到沈河宣读手诏，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，周立甚至没来得及回阁值房收拾他那几本边防札记，就被架着了奉天殿。

大红朝服的摆甩一弧线，朝靴踏在金砖上。

张白安难得的没说话。

张白安看着周立离去的背影，不知说些什么。

没有人追上去，没有人喊住他。

听得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
因为那意味着，张白安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，连他周立的反应、连他周立的，都被算了棋局里。

沈河看着这场景，脚悄悄动了动，往前挪了半步，站了光里。

就算是周立的门生故吏，亲朋好友，在此刻也不敢为周立多说一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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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事变来得太快了，快得本就让周立反应不过来。

“你夜半惊醒的时候，想得起我周立这张脸么？”

他走到殿门，蓦然停住，没回。

“你这封奏章是写在引我彀之前还是之后——你自己心里明白！”

说完，他抬脚跨过门槛。

“昨夜还是知己，今日朝堂已成杀局。”

“张白安！你今日拿我的人铺你的路，明日你坐我的位置，你睡得着觉么？”

他甚至宁愿张白安理直气壮地承认是他的，也好过看到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
“诸位都看见了。这就是你们的阁次辅。”

“沈承安拿圣上手诏来压我，老夫认。圣上的旨意，老夫不抗。”

半生功业烟消云散。

周立走的时候，张白安并没有送他。

只剩一匹驴车载着周立城，车碾过青石板，吱呀吱呀地响，在空旷的街上拖的回音。

满殿官员无声地往两侧退让，给他让一条路来。

光只照在了张白安的上，把他的官服镀上一层金边，其他人纷纷隐在暗，包括沈河。

一光照过来，照在奉天殿上。

他之前势要把周立拉回朝，现在，也是他把周立踢了朝。

于是就勒令周立即刻离京，不得久留。

往日的门生故吏、府中属官怕被牵连，逃离四散，一个送周立的官员都没有。

沈河上的那份圣旨代表了里面周立的态度。

“好！好一个张江陵！”

而他沈河，也是那个刽手之一。

周立在朝中经营几十年，门生故吏遍布六九卿，真要给他时间串联，鹿死谁手尚未可知。

这位怀天之才、实救国的能臣，披一清正风骨，亲手编织困住自己的死局。

周立直起来，不再看张白安。

私定储君，等同谋逆大罪。

沈河站在丹陛边，看着昔日老臣白的发和直的影。

这两个字从牙里挤来，带着血沫似的，像是最后一气从吐来。

张白安知，这场血雨腥风的权力换，才是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