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去，绕过屏风，看见翟夫人躺在病榻上，被盖到，脸蜡黄，嘴发白，双闭着，呼浅浅的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过去了。

施媪连忙：“表小客气了。不过是个寻常客人，哪用得着表娘面？老已让人去请公了，等公回来——”

她站在床边，看着翟夫人那张憔悴的脸，心里又酸又涩，正打算转去，屏风那边忽然转一个人来。

她到底图什么呢？

施媪不忍心。她看着旁人家的公娶妻生，她的公却连亲事都没定。她知公嘴上不说，心里未必没有想法。

施媪越想越不是滋味，脚却不敢停，快步往安祈堂去。

夫人昨夜又没睡好。先是听见公与王家娘的言，气得不行，咳了大半夜，天快亮了才合。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，她若把人叫醒，夫人这怎么受得了？

她是翟府家主亲妹的独女。生来丧母，父亲在外就任，家主心疼这个外甥女，便将她接到府上，让主母照料。家主的心思也不难猜，无非就是表哥表妹，亲上加亲，又是知知底的，总比外那些不知底的人。

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那时公才几岁？话都说不利索，便被定了一门亲事。那家人后来杳无音讯，十几年没过面，谁知是死是活？可主母偏偏记着，记了十几年，逢年过节便要念叨一回。

“施妈妈，”陶念真忽然，“我听说家里来了客人，是位年轻的小娘。我想着，舅母不好，不好惊动，不如我先去招待一二，等舅母醒了再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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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着这婚约，公一直没说亲。旁人家的公，早就该定来了，可公都快及冠了，还没个着落。为此家主与主母大吵一架，家主说，那家姑娘怕是早已没了，何必死守着？主母便哭，说人家当年帮了咱们多大的忙，你怎么能忘恩负义？家主说不过她，拂袖而去，可公的事就这么耽搁来了。

谁料养着养着，这位表小居然与主母想到一块儿去了。

翟家虽说不是钟鸣鼎之家，可也是正经的武勋世家。公的父亲官居四品，公自己也有功名在。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媳妇，岂不让人笑掉大牙？旁人家的公，娶的不是名门闺秀，便是世家千金，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的娘。他们家公若娶了个从乡来的孤女，往后去应酬，怎么抬得起？

陶念真。

便是这位表小。

安祈堂是主母的寝居之。她推开门，一重的药味扑面而来——不是那刚熬好的药汤腾腾的苦，是经年累月积来的，沉沉的，涩涩的，渗木里，渗帷帐里，像是被药腌透了。

她认那桩婚约。

要说这府上看不上那桩婚事的人，怕是十之八九。家主不愿，公不愿，府里的老人也不愿——谁都觉得那桩婚约是个累赘，是该被遗忘的旧事。可除却主母，还有一个人，是铁了心要认这桩婚约的。

施媪有时候想不通。这位表娘，论、论品貌、论才学，哪一样都不输。她若想嫁给公，只要开，家主和主母都不会反对。可她不开，从来不开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主母边，替她梳，替她喂药，替她念书，替她打发那些无聊的时日。

母为何一直记着那桩婚约。

施媪看见这人，心里便是一。

方才瞧了那位秦娘，心里更不是滋味。那脸生得是真好，她活了这么大岁数，没见过几个成那样的。可好看有什么用？那衣裳，细布的，连府里二等丫鬟的衣着都不如。上没有首饰，只一素木簪，脸上没有脂粉，素面朝天。这样的，这样的家境，如何得上公？

“施妈妈，”她的声音不不低，温温柔柔的，“可是有事寻舅母？”

那人穿着一件紫绡百合罗裙褙，料是上好的蜀锦，颜是极淡的藕荷，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将开未开的莲。面庞白净，眉如山，若秋，举止文雅，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说不的从容。她看见施媪，微微一笑，那笑意淡淡的，却让人如沐风。

床小几上放着药碗，碗底还有一层药渣，已经了，粘在瓷上。施媪走过去，伸手探了探翟夫人的额——不，微凉。她又看了看翟夫人的面，犹豫了一，终究没敢叫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