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半个月，被分到榴院打扫。榴院空置了不知多少年，虽日日有人洒扫，却从不见有主住去。她悄悄问过府里的老人，老人只糊糊地说，那是前那位夫人的旧居。

前那位夫人。

她心里便存了几分好奇，打扫时不免多看了几。那架上摆着一只玉壶瓶，釉温如玉，她伸手想去拭瓶的落灰，谁知手上一——

瓶落在地上，碎成了四五。

她吓得魂飞魄散，还没来得及收拾，院门便传来了脚步声。她抬起，正对上一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睛。

相爷。

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话，只是扫了一地上的碎瓷，便面无表地：“拖去，打死。”

宁事赶到时，卜菱已经被拖到了院门外，正死命挣扎着不肯走。他跪求了又求，才将“打死”改成了“二十”。

此刻他看着侄女那张哭得涕泗横的脸，心又气又疼，伸手将她的手从自己上扯开，压低声音：“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。那榴院里的东西，是能碰的吗？”

别说她一个新府的小丫。便是自己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事，若是不小心碰坏了榴院里的东西，也照样是个死字。

卜菱不明白。她睁着一双哭了的睛，还想再问，宁事却已经不想解释了。

“拖去吧。”

“二叔！”

卜菱的哭喊声渐渐远了。宁事了发疼的额角，心想得赶把府里新的这一批人再耳提面命一遍。

他正想着，外便有人来递了一张纸条来，说是要事，需立刻呈给相爷。

宁事不敢耽搁，揣了纸条便往书院去。书院里空无一人，他略一思忖，便转往榴院的方向走。

果然。

榴院外，霍嶂正站在院门前的台阶。

他没有去。

这位权倾朝野的相爷，此刻就站在院门之外，一只手负在后，微微仰着，目光落在院门上方的匾额上。暮四合，他的背影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极，落在地上，像一沉默的、凝固的影。

“寻一个一模一样的补上。”说的自然是碎掉的瓷瓶。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刚刚令要将人打死的人。

宁事连忙躬应：“是。”

他从袖中取那张纸条，双手呈了上去。

霍嶂接过来，展开。

纸条上不过寥寥数语。宁事垂着，不敢去看上面写了什么，只听见的呼声忽然顿了一瞬。

他意识地抬起，便看见自家相爷着纸条的那只手——那只握了半辈刀剑、批了半辈奏章的手——手背上青暴起，指节得发白，纸条在他掌心里皱成了一团。

宁事的心猛地往一沉。

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，从未见过相爷如此失态。

“派人去把陆歙押回来。”

霍嶂开了。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缓缓来，带着一冰冷刺骨的锋利。

陆歙，字闻涉。相爷的外甥，也是半个儿，自幼亲自教养，阖府上谁不知相爷对他视如己？莫说责罚，便是重话都极少说一句。

可此刻相爷的语气，分明是动了真怒。

宁事后背的汗都竖了起来。他不敢想，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，能让相爷对陆公说“押回来”这三个字。

“是。”他低应，声音都有些发。

他正要去办，却听见霍嶂又开了。

这一次，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顿。那停顿极短，短到宁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可接着，他听见霍嶂用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、平静得近乎刻意的语气说——

“你去秦家送一份贺礼。从我私库里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