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瑛仰起脸来，大声问：“母亲，我也是女吗？”

他提起笔，蘸了墨，一条一条地回。写到那一田庄账目时，他的笔尖顿了顿，在三算法之外又添了一，旁边注了一行小字：“前三皆有所据，唯此折耗未计。”

——

计陵的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
翟堰没有接话。他忽然想起张应殊今年已经弱冠了。二十岁。而式微尚未及笄。张应殊看她，大约便像是看相歌。这个念让他心里松了一松，像一绷了太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，余音还在颤着，却已不似方才那般了。

秦瑛是最早装扮好的。她年纪最小，纸符也比旁人足足大一圈，五丝线缠得密密匝匝，挂在襟前几乎要垂到腰际。榴簪了满，远远望去像着一小团火烧云。她在院里转着圈，丝穗飞起来，榴落了两片，她浑然不觉。

邵夫人带着邵棠搬走那日，齐氏备了几礼，又亲自送到二门。邵棠穿着搬来那日穿的海棠红纱褙，立在车旁，向齐氏行了一礼。齐氏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客话，她便垂睫，安安静静地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车辘辘驶巷时，她掀了车帘，回望了一。永兴侯府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乌金。她看了片刻，放车帘，再也没有掀开。

秦珺想来也是满意的，妆台前，由着侍女替她簪榴。铜镜里映着她的脸，眉之间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，角弯弯的。榴簪好了，她偏过看了看，又伸手调整了一的位置，才站起来。

张应殊在书案后坐了片刻。烛火微微晃着，将他投在墙上的影也晃得忽明忽暗。他把那封从书册底藏着的信放在案上，拆开。竹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，一条一条，列着这几日积攒的问题。有一她拿不准的田庄账目，用了三算法，三结果都不一样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困惑的符号，墨迹比别略重些，像是在那里停了很久的笔。

本章尚未读完,请击一页继续阅读---->>>

他把信封好，搁在案角。窗外竹影摇动，月华如，照得满室清辉。

又过了几日，便到了五月初五。

秦珺的亲事终于有了眉目。赶着选秀的尾，齐氏这些时日几乎把京中差不多的宴都赴遍了，相看了不知多少家，末了定了工陈郎中家的四公。不算嫁，也不算低嫁。

秦瑛便满意了，又转了一个圈。

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。不是张应殊的问题，是他的问题。是他害怕。怕自己不够好，怕追不上，怕比不过。怕那个人什么都不用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便已经赢了。

他们二人走后，书房里重新安静来。

齐氏笑着拍了一她的。“你是女——气的。”

“走吧。豆糕该凉了。”

“你怕什么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日沉了些许，折扇握在手里，扇骨抵着掌心，“应殊是应殊，你是你。她若是因为应殊好便选了应殊，那是她的光。她若是因为你好便选了你，那也是她的光。”

陈家是积年的官宦人家，家风清正，门第与秦家相当。四公是幺，不必承家业、担族务，也温厚，在宴时秦珺远远见过一面，生得清清的，说话时嘴角总着一笑意。

“吾家有女，皎皎颇白皙。”1

自己拿什么比。

关于今日之事，他本来想提一句。笔提起来了，又落回去。提起来，落回去。反复了两回，终究没有写。

今日她们赶着喜事尾，去街上看船。天将黑未黑时

“豆糕本来就是凉的。”

女儿节这日，天光极好。京师未阁的小娘们皆佩纸符、簪榴，鲜鲜亮亮地过节。纸符是端午前便备的，五丝线缠成小巧的符袋，里装着艾叶与菖蒲，挂在襟前，走起路来丝穗一颤一颤的。榴是清晨从枝新折的，上还沾着，簪在鬓边，衬得人面比。

齐氏从厅中走来，目光在三个女孩上一一停驻。秦珺端方，式微清逸，秦瑛一团孩气。她看着看着，角便弯了，忽然念了一句。

而秦式微立在廊。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，月白的暗纹绫褙，领压着鸦青窄边，发间也只簪了一朵白玉簪。唯独襟前佩了一只小小的纸符，五丝线里多了一青金，是秦珺特意替她挑的。素淡里便也染上了一星半的节庆颜。

他甚至连怨恨都找不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。张应殊救她，是在他认识她之前。张应殊教她，是师生之谊。张应殊没有瞒他——今日当着他的面，坦坦地说了。每一桩，每一件，都挑不错。

翟堰被他拽着往前走。走几步，忽然开。

计陵将扇又摇起来，“那便更该快些了。”

“而且应殊一向坦率。他既然说与郡主是师生，便没有旁的事。他那个人，你还不晓得？说一是一，说二是二，从不会在话里藏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