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哈·阿赞沉默了片刻，那双阅尽沧桑的睛里闪过了一丝悲悯：“德雅，山官是一城之主，也是一军之帅。他若死了，自有后来人上。一如当年的德雅你于前山官，也一如山官于你。而现在，前山官回来了，那么，山官便……”

玛哈·阿赞不说话了，他非常缓慢地挪开了脚步，为李澜生让了通路。

玛苔在大金塔叫了声，李澜生却没有回。他上了车，发动了引擎，转便消失在了大金塔的影之。

“山官在他们的手里。”李澜生忽地开说。

李澜生的睫轻颤了几，脸上忽而浮现起了一抹自嘲之，他回答：“当初，我决意假死离开衎家，是因意识到衎方虞借焚山暴动脱，不再受制于人，也必将寻我当年之仇。可万万没想到，我边最亲信之人居然会带着‘捧勐’兵变，转而投靠衎方虞的事来……大尊者，这是他在我，我去见他。”

日正盛，他那张苍白无的面容被午后艳映得好似玻璃般透明。玛哈·阿赞走到近前，见到此景，不由发了沉沉一叹。

玛苔一愣，急忙追上前：“阿哥，你要什么？”

李澜生抿起嘴，没有回答。

“当年，陈伽为了自保，把陈士清给了‘白鬼’。衎方虞为了活命，在焚山门前卖了反抗军。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，都觉得那是‘必要的牺牲’。”李澜生顿了顿，回望向了玛哈·阿赞，“大尊者，你说过，众生各有其业，各随其果。今日我若不去，那我的业，便是背弃。”

李澜生则在这时直起，抬步就要往外走。

于桀说过，你无法想象还有谁，在得知衎方虞没死，且准备复辟瑞南王朝之后，加了他们那“倒行逆施”的大军。

李澜生脚步一顿，停在了门槛边。

山路颠簸，两侧的芭蕉叶在车窗上扫了一片又一片翠残影。

他清楚，衎方虞会在什么地方等待自己。

必定脱不了系。”李澜生闭了闭双，缓缓吐一气。

玛哈·阿赞低了，他回答，“德雅，为了金地，任何人都可以被舍弃，因为生存并非第一要义。”

李澜生的呼颤抖了几，视线不由飘向了远，他说：“山官是我的人，是我带张九、领衎家、收反抗军的人。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，是我引的路，倘若我就此放弃了他，那从此往后，跟在我后的人可还会心甘愿与我走上一条路吗？”

但李澜生没有停，他将油门一踩到底，拐上了往梢帕山去的小路。

事实证明，李澜生确实没有料到，吴丛会是其中一员。在过去，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向来很少表真心，他似乎永远勤勤恳恳、永远忠心耿耿——只是，没有谁知，他所忠心的到底是谁。

“德雅……”

“德雅，不要以送死。”他低声说。

李澜生的视线时而清晰，时而模糊，时而又隐隐蒙上了一层幻象。他能觉得到，那枚嵌在脊椎边缘的弹片正蚕着自己的血，很快便令他疼得额上沁了一茬接一茬的冷汗。

“阿哥，难……是吴丛反了？”玛苔不敢相信，“吴丛怎么会反呢？他一向是……一向是最忠心于阿哥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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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澜生重复了一遍那句话，他说：“山官在他们手里，有吴丛在，衎方虞必定早就知晓山官并非他的亲生。如此一来，那山官……必将没有活路。”

李澜生不答，越过大金塔便要翡翠寺。

十三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冬月的午后。

玛哈·阿赞说：“‘捧勐’兵变，是因见衎家不复当年，无法接受一代土司王终有一日被时代抛弃。如今他们围困古莱河，意图铲除达科·乍仑蓬，则是要与‘白佬’作对，为衎方虞的归来和此人的倒行逆施准备。如此举动虽然会让德雅的计划一时受阻，但不代表德雅不能借力打力，另择明路……”

玛哈·阿赞合掌一拜：“既然德雅明知是陷阱，为何还要前去？”

玛苔抿了抿嘴，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“最忠心之人往往也是最会因忠心而生变之人。”李澜生光一沉，凝声吐了一句话。

玛哈·阿赞一愣，抬起了。

而这时，玛哈·阿赞的声音在他们后响起了：“德雅，你是要去找衎方虞吗？”

“大尊者这是希望我舍弃山官吗？”李澜生忽地了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