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天后的午后,檀宁立在铜镜前。

新裁的上襦窄袖收，衣上暗织鸟衔纹，腰际仅一线雪白。同裙,裙褶沉沉垂落。那抹石榴红而不艳，缎面随着动作漾起细的光泽。

檀宁对着镜转了半圈,裙摆飞扬似火,她兴冲冲走,难掩雀跃地看向院中：“你瞧,好看么？”

邬宵寒站在那里,一玄司正官服,肩背笔直。目光落到她上时,像是愣了一。

那原是他最讨厌的颜。穿在她上，却像他与戏耍的凫丽山红叶,红得绚丽，偏又清透宁静。

他的结了,垂眸避开了她率直的目光。

“车已经备好了。”他转向外走去,“你要是想被关在门外，就继续磨蹭吧。”

檀宁看他的别扭，也看了他没说的那句“好看”，心里有些羞涩,笑着追了上去。

“邬宵寒,我还没吃过宴呢,宴好吃么？”

“难吃。”

“可是蔡主事说御膳房的大厨是天最厉害的。”

邬宵寒冷笑：“大厨厉害,不等于宴厉害。难吃就是难吃。”

檀宁有些不信,但也没完全推翻这个“宴前辈”的判断，她换了个话题，又问当今皇上多少岁了,登基多少年。邬宵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，不多时，灵抚司正门已在前。

宽阔石阶，一辆黑漆车静静停着，车辕旁垂着中赐宴用的青绶。蔡辛候在一旁，远远瞧见人影，忙整了整袖，快步迎上来。

“司正。”他朝邬宵寒行了一礼，起时又朝檀宁赔了个笑，“檀使节。”

“车、帖都已备妥了。司正只过去便是。”蔡辛说，“官便不与司正同路了。家中那边也得，我得先回蔡家一趟，从家里发。”

他拱了拱手，带着惯常那圆：“今夜宴上，再向司正请安。”

“嗯。”邬宵寒应了一声。

蔡辛侧让路，他刚要示意夫去扶檀宁一把，就见这姑娘自己踩着凳，利落地钻了车。

他无意间瞥见她腰侧的一线雪肤，顿时咳一声，匆匆退开了几步。

开什么玩笑？司正抱过的女人，就是再给他十条命，他也不敢多看一。

檀宁在车里刚坐稳，邬宵寒便弯腰，在她对面坐。

待两人坐定，车便辘辘驶过街青石。檀宁浑然不觉颠簸，没过多久便掀开车窗一侧的帘，探朝外望去。

外街市繁盛，沿街车往来不绝，其中也有几辆与她这边一样，车辕旁垂着青绶，正一前一后朝皇城方向去。

邬宵寒抬看着她，过了片刻，才：“坐好。”

檀宁嘴上应了一声，手里的帘却仍掀着，隔一会儿便回唤他一声。

“邬宵寒，那个是叫糖画吗？”

“邬宵寒，我又看见文鳐鱼了。这回它们背着好大的箱笼。”

她一路问，他一路答，语气算不得好，但再幼稚的话，也句句接了。

车一路驶向城。越往前，街越发宽阔齐整，沿途行人却愈见稀少，守卫也渐渐多了起来。待再些，便已不见寻常百姓，只有巡防禁军披甲执戟，肃立旁。

车到了门外，不得再，缓缓停了来。

外一名侍趋前，恭声：“邬司正，门到了。”

檀宁依旧自己轻快地跃车，侍引着二人往乐殿去。

乐殿今日灯悬，碎光转。殿门朝外大开着，还未走至近前，便传来丝竹之乐和人声喧哗。

阶前有三人朝他们快步迎来。

左侧那男人面白微胖，脚步匆匆，脸上堆满了笑；右侧的妇人珠翠满，走得比他还要急。蔡辛被两人夹在中间，神木然，显然已经认了命。

自来到玉京，檀宁见惯了旁人避邬宵寒如避洪猛兽，却还是一回见有人将他当成金饽饽，满脸殷勤地迎来。

“哎呀，邬司正！”那男人笑得满面生，“早就想当面向司正一声贺了。前些日司正刚刚复职，想必事务繁忙，我们也不好贸然登门叨扰。”

“可不是。”妇人立刻接过话，“天鹿案闹得那样大，满京城谁人不知咱们邬大人的功劳？听说上回查案，司正叫我家小蔡走了钦天监的门路——这小事算得了什么！”

“蔡家别的未必有，姻亲却多。他姨母家、二婆家——还有我娘家那，关系多得是呢！往后司正若还有用得着人的地方，只开便是！”

蔡辛立在两人中间，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，低声：“父亲，母亲，今日是宴。”

“宴怎么了？”柳夫人瞥他一，“宴便不许辈说话了？”

“再说，”蔡司业也起肚，“你在司正手底了几年差，还怕人知我们家与司正的关系不成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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