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

大约未时三刻，画舫泊于钱塘门上船亭，船上诸人依次弃舟登岸。

候在上船亭旁的仆役们上前扶着自家公哥儿，上车的上车，上轿的上轿。

姚木槿喝了醒酒汤，又在贵妃榻上小憩片刻，这会儿神好了许多。见此地距黑羊巷并不远，本想自己挑着担走回去，不料却被韩迟云拦住。

“给姚娘雇轿。杕杜，你挑着担送她回去。”

说完这些，韩迟云转上了相府车。

容态沉稳，已没了适才船时面白如雪的可怜。

那个名唤杕杜的随侍依照韩迟云的吩咐，给姚木槿雇了轿，又挑起她的担，将她一路送回黑羊巷。

及至巷，姚木槿喊停轿夫，并与诸人逐一谢，这便接过担，余几步路打算自己走去。

黑羊巷虽是陋巷，但风景颇佳。因其挨清湖堰，故而巷间有一条小河潺湲淌过。

民居沿河而建，一边是房屋，一边是河，中间一条青石板路，跫音伴着，澹惬意。

姚木槿挑着担悠然行去，远远便瞧见自家门前站着一个男人。

那男人打着赤膊，正挥动一把斧劈柴，神专注，双耳不闻杂音。

他材遒劲，肤呈麦，劈柴的动作也极有韵律。

斧起落，上结实的亦随着动作而起伏。

姚木槿刚要张喊“三哥”，不提防角余光一瞥，突然发现邻居家的门开着一条，里探小半个脑袋，正在偷看程厌劈柴，看得十分神，连路上有人来了都不知。

这是她的右邻。

姚家左边住着王大顺一家四，右边则住着一对儿卖炊饼的夫妇。

当家男人姓叶，夫妻二人原有四个孩，可惜后来殁了两个，现只剩一双弟。

名唤叶二娘，正是十七八岁窦初开的年纪。因家里穷，置办不像样的嫁妆，且叶家夫妇疼女儿，不想将她随随便便就嫁了，故而至今尚未议亲。

姚木槿瞧见叶二娘在偷看程厌，先是惊愕地瞪大了睛，而后“扑哧”一声便笑了来。

叶二娘听见人笑，一扭，这才发现姚木槿正看着自己，霎时便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，躲在门后又是摆手又是作揖，恳求姚木槿千万别声张。

姚木槿掩偷笑，笑得睛眯成一条，冲着叶二娘比了个手势，意思是：放心吧，我不说。

叶二娘羞红了脸，低着，慢慢关上房门。

“三哥！我回来了！”姚木槿挑着担，无事人一样，脚步轻盈地边走边唤。

听到唤声，程厌这才抬起来，笑：“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
“我今天成了一笔大买卖，足足多赚了六百文！”

姚木槿得意洋洋地说着，推开屋门，将担放去后院角落，又顺手从面盆架上扯了一块布巾，门递给程厌，：

“汗。这大天的，怎得又买柴给我？我这柴禾够用呢。快屋歇着。”

程厌接过布巾，将脖颈、臂膀上的汗珠尽皆抹去，捡起扔在一旁的裋褐穿上，又将劈好的柴禾抱去后院垒齐整，这才屋坐了。

“这会怎么得空过来？”姚木槿倒了杯清凉饮放在程厌面前，问他。

“今晚我值夜，白日可以稍歇一歇。之后几日我都要上望火楼值守，没空过来，就想着给你买些柴，帮你劈好，你用的时候省力。”程厌答。

潜火兵负责整个临安府的防火事宜，可谓职责重大。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，防隅官屋和街面的望火楼皆要安排兵卒值守，凡遇火立刻动，耽误不得。

姚木槿听说程厌又要上望火楼，便像只小蝴蝶似的抬手转圈，拜了个夸张的万福，一声“三哥辛苦”。

程厌被她逗笑，笑着摇了摇。

“你说的是什么大买卖？”

想起姚木槿刚才说自己平白多赚了六百文，程厌忽问。

姚木槿兴采烈地从随筭袋中摸一吊钱，在程厌前晃了晃：

“你猜我在西湖遇见谁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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