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如钧站在原地，看着韩迟云的车渐行渐远，中神晦暗复杂。

此次贬官岭南，韩迟云只带了两名书僮和两名车夫，一行五人从清波门城，沿着官一路向南行去。

他们必须照朝廷的既定路线走，不可随意更改，并且每到一，还需拿着告文书在当地驿所登记。

轻车简从，不久便抵达衢州。

至驿所安顿好行李车，是夜，韩迟云与随行仆从在衢州驿馆榻。

衢州的夏夜与临安并无不同，若非要比较的话，大概只是衢州比不上临安闹罢了。

临安的夜从来都是喧嚣的。昔年衣冠南渡，北人南来，渐渐地，临安府的夜变得比东京开封府还要络。

那些灯红酒绿，纸醉金迷，渐渐就迷了，让人不思故土，让人“直把杭州作汴州”。

韩迟云立在驿舍的窗牖旁，推开窗，仰向天穹看去，那里挂着一弯上弦月。

或许比上弦更丰满些，毕竟今夜已是七月初十，他离开临安已经三天了。

这三天里，韩迟云觉自己的心空地疼着。

其实他并不畏惧，毕竟，他要去的只是广州，而不是连州、雷州。

遥想当年，朝廷将苏东坡贬至儋州那般荒芜可怖之地，今日他被贬广州，已是很好很好。

他心里的空和疼，只是因为，那里缺了一块。

缺失的那分是他这辈最生动鲜活的分，也许他的余生再无法受到，那明媚得几乎刺的生命力。

因为那个洒脱自在、生机盎然的女，已经不在他的生命里了。

他不想连累她，遂亲手关上了她走他人生的那扇门。

他想，依她的泼辣脾气，也许这辈都不会再原谅他。

“吾与汝天涯两地，至此可相忘矣。”

这是他写给她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句，他确实是希望她能将他忘记的，如此一来，她的余生也许能过得悦些。

夜人静，草蛩的聒噪都已消停，十方世界都阒寂着。

起了，四皆漉漉的。

夏末秋初的夜，已经凉了来。韩迟云忽觉有些冷，关了窗，独自坐在床上，却没有丝毫睡意。

手指碰到系于腰间的一样东西，韩迟云心微动，俯将那从绦带上解了来。

那是一只香，便是姚木槿送他的那只。

这香，韩迟云已经打开看过了，可现在，他再次将之打开，从里面取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纸。

纸上写着六个字——“韓遲雲，姚木槿”。

这是昔年他在黑羊巷那间陋屋里，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的。

他万万没想到，她竟然将这随手写的字纸如此珍重地装香，随带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