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姬推门来，看见那些安民告示上“违令者斩”四个字，说：“听说王将军真的斩了那个抢的士兵？这件事传到咸之后，吕相都闭门不了。”

嬴政说：“那个士兵抢的是韩国百姓的，寡人要的是天，不单单只有一个韩国。天是所有人的天，是天人之民。”

赵姬说：“你这句话是跟你阿娘学的。”

嬴政抬起，看着赵姬。

赵姬也没抬：“你三岁在兰陵，就学会说国以粟立。那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，粟，是天人的粟。”

是夜，嬴政打开那个木匣，在灭韩那张纸条旁边用朱笔写了一个字：成。

木匣里那些并排躺着的小纸条，常平仓、秦王路、石渠阁、震天雷、协同作战、继位，每一张旁边都写着“成”字，现在灭韩也成了。

嬴政铺开一张新纸条，在上面写了两个字：赵国。

然后拿起朱笔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注：赵王仍在仿制火药，尚未成功。李牧仍在，王翦休整一个月，然后北上。

他把朱笔搁，手指在赵国两个字上了，然后把木匣合上。

窗外，咸的月亮照着新郑城墙上那面绣着“违令者斩”的三旗。

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旗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是嬴政的字迹，赵国。

灭韩之后, 嬴政给全军放了一个月的假。

王翦回咸复命，蒙恬回蓝田大营整补新兵，郑国渠的工地上还在日夜赶工, 咸里难得清静了几天。

嬴政每天批完奏疏，会去石渠阁坐一会儿。

韩非还在编法家思想的书，李斯在排一期旬报的版, 许行在隔讲农技课, 赵姬在试验田里看冬小麦起。

嬴政在石渠阁的廊坐着, 看士人们, 看公孙戌又跑来借书。

公孙戌还书的时候对韩非说：

“你那篇《五蠹》，我又看了一遍，我还是觉得你太极端了。”

“但你说的‘儒以文法’, 我仔细想了想, 也不是没有理。”

韩非也没抬，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：

“你、你还会再来借。”

公孙戌哼了一声，把书放在架上，走了, 然而隔了两天他又来了。

嬴政坐在廊，看着公孙戌的背影消失在石渠阁门。

当年在兰陵学馆, 公孙戌是第一个嘲笑韩非吃的师兄。

现在他跑来秦国借韩非的书, 借了还, 还了借, 每次还书都要嘴几句, 每次隔两天又来。

嬴政想起对099说过, 石渠阁不只是藏书的地方, 还是让天人自己来找答案的地方, 公孙戌找到了, 虽然他嘴上还没承认。

当夜，嬴政正坐在矮案边喝粥，赵姬熬的粟米粥，放了一盐，几片菜叶。

他端着碗，一一地喝，喝得很慢。

099醒来看嬴政喝粥的样，笑：“你最近好像不太习惯。”

嬴政把碗搁在膝上，想了想，：

“有一，以前每一天都在赶，造纸、修路、火药、练兵，觉得停来就会被追上。”

“现在韩国已经灭了，反而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。”

099：“你是人，人需要休息，需要去想一件要的事是什么。”

嬴政：“一件是赵国。”

099：“那就好好休息这几天，等赵国打起来，你又没空休息了。”

嬴政低看着碗里的粥：“阿娘，你还记得兰陵的粟米粥吗？”

“娘每天早起熬的，放一盐，有时候放几片菜叶。那时候我觉得那是天最好吃的东西。”

“后来回了咸，厨炙羊、蒸鱼、酱菜，每一样都比兰陵的粟米粥好。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那个味。”

099伸手，了嬴政的，他的发比小时候了，不像兰陵那会儿，一把茸茸的。

嬴政怔然，阿娘已经很久没有在他的了，他低，角微微扬起，继续把娘亲手熬煮的菜粥吃完。

099看他吃完了粥，：

“那是因为你那时候只知兰陵，以后你会吃到更远的地方的东西，南越的荔枝，西域的，北胡的酪。”

“等那些地方都变成秦国的郡县，你会发现天最好吃的东西，是安稳。”

“你每灭一个国家，都要让那个国家的百姓也能安安心心地坐在灶台边，给孩熬一碗粟米粥。”[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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