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里有了病后，庄里就没有过这么闹的事，便都老老少少地从家里走来，挤着看，围着看，骂那缺了德的人。

看赵秀芹骂那缺了德的人。

贾是新患上病的，最想往那学校里住。他去住了他娘就不用每天看着他暗自掉泪了。他媳妇也不用担心这病会传给她和孩娃了。他缴粮时得米最白，面最细，见别人没有他缴的米白面细时，他就觉得吃了亏。这时候，他就觉得吃了大亏了。就望着那一堆石说：

“我！我！把我的米面退给我，我不去那学校了。”

我叔说：“要退得扣你十斤面。”

瞪着：“为啥呀？”

说：“都退了那石瓦块退给谁？”

想了想：“他妈的，那我还是住到学校吧。”

面对那堆石和瓦块，所有缴过粮的丁庄人都去摸了摸。日便西偏了，庄街上有了红。冬末的风，像冬末的风样在平原上起来，人都在街上跺脚搓手取着。这时候，我爷走来了。他是等不着庄人们从学校走来的。问了况后，就立在那一堆石、瓦块边上看了看，说：“找不是谁掺假你们就不去学校了？”

大伙说：“去呀，谁愿在家等死啊。”

我爷说：“那走啊。”

大伙却都不动弹，都盯着那地上的石和砖瓦，像每个人都吃了天大的亏。也不是天大的亏，就是觉得自己没有占那便宜。

就都僵来，彼此站着、坐着不动窝。

我爷说：“你们要不去学校了都各回各家吧。”

大伙依旧不说话。

我爷说：“要去了就个车快把粮拉到学校里。”

坐着的，站着的，两手在袖里或是在兜里的，你看我，我看你，沉默着，横竖觉得事不该这样儿。不该这样儿，就都僵在庄中央，让落日在静中吱吱响着往西去，像火球要坠落一样发着末后的光，还有它的。到末了，我爷看大伙不说不动弹，就问丁跃：

“这石瓦块有多重？”

跃说：“秤秤吧。”

贾和赵德全，便用篮装了那带面的石和砖瓦，让跃一篮一篮秤。累计了账，共有九十六斤重，我爷又问共有多少人要去学校住，摊到每个人上，平均合每人多少粮和细粮，可不等把话说完全，贾就竖在爷的面前说：“丁老师，打死我都不摊这粮，不信你问丁跃，我缴的米面本就是最好的。米粒儿又大又白，和娃儿们的牙样，面细得和河边溅起的沫样。”

贾说完后，赵德全也跟着说话了，一蹲在一袋面边上，终于憋着嘟囔了一句话：“我……我也不摊这粮。”

别人也都说不摊这粮。

我爷站一会，想一会，没言声，往庄东走过去。往新街走过去，把庄人们丢在庄中央。庄人不知我爷要啥，就都在庄中央等着他，像天旱了等着一场雨。没多久，爷果真回来了。从新街回来了，在庄里的落日中，我爷让我爹用自行车推了两袋面。他们父一前一后地走，爹前爷后地走踩着庄里的静，迎着庄人们的惊奇和目光。不慌不忙地走，爹推的自行车的链条响银格朗朗的声，歌一样，到了近前时，就都看见爹推的是公家面粉厂的标准面。我们家吃面都是吃城里人的标准面。爹在前边推着面，我爷跟在车后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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