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知，原来他真的不是敷衍我。他确实有老婆，是他小时候，他师父给订的婚——几个兄弟凑在一起，喝多了酒就拿儿女当猫狗似的，结婚前都没见过几面……算是旧社会的封建余毒吧。他那个妻是世的女儿，十二三岁的时候赶上日本人放炸弹，为了救人自己受了伤，半边脸毁容了，从此就变了一个人，脾气古怪，整天也不离开自己的小屋，谁也不见。”

“老杨这个人很正派，有时候太……正派了。”张珍叹了气，“虽然辈都没了，他还是遵照先人约定娶了她。”

“一开始我羡慕嫉妒得要发疯。我想如果我是那女的该有多好？毁容也愿意。好多年以后才想明白，我羡慕的，对她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。一开始也可能会动，也可能会欣喜若狂一阵，可是时间了，人人记住的都是杨清一诺千金，这么丑的女人也不嫌弃，委屈了一条好汉，可惜了。她呢，就是个幸运又攀的‘责任’、‘包袱’，要是懂事，就应该早死，少耽误别人几年……她因为脸上有伤，一直不肯门见人，我想她肯定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，不知那么多年是怎么熬过去的，后来就有疯疯癫癫的。”

“我偷偷去看过她一次，当地人跟我说，她不能见光，见光就要歇斯底里地疯一场，所以昼伏夜。晚上门也会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，别人在路上看到她，要当没看到，谁要是敢多看她一，非得惹什么事来不可。别说跟着老杨回燕宁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让人提，自己亲生的孩也不愿意。”

“老杨每次回去，第一天她兴兴地饭给他吃，迎着他，第二天就会由转淡，等过了三四天，他要是还不肯走，她就会焦虑不安，找事发作，所以逢年过节，老杨也只是匆匆回家待上一天，把钱和粮票给她留就走。”

“我啊，年轻的时候只看得见男人英俊潇洒、忠肝义胆，看不见女人的痛苦。知了前因后果，我觉得我这一辈都忘不了他了。可是又怎么好教他为难呢？我就跑回去，说他只是个被我骗的大傻，什么事都没有，白替我担罪名，我还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……反正我是行脚帮的九，也……不在乎这些。”

“老杨在丐帮的兄弟多，早有人看不去，没过多久就给他平反了。我呢，知这辈跟他没什么缘分了，中间还闹着玩似的嫁过一次人——当时过得跟过街老鼠一样嘛，有个喜我好多年的男人冒着风险偷偷收留了我，这人后来得了重病，我闲着也是闲着，就说‘要不临死之前，我给你当一回老婆吧，省得没人给你送终’。”

“又相安无事地过了好多年，那段颠倒的日终于过去了，关棚的放来了、劳动改造的平反了，人家是沉冤昭雪，我不冤，但运气不错，又有行脚帮的旧人照顾，也跟着浑摸鱼，恢复了工作待遇，不用再躲躲藏藏了。”

张珍说到这里，忽然沉默了很久，直到租车把她俩送到一百一院门。

此时已经是后半夜，围观的人们早就散了，小院静悄悄的。杨老帮主被救护车拉走抢救，当时手里拎的木拐杖此时正戳在传达室门，古拙而寥落。张珍就走过去，把拐杖捡起来，了杖的浮尘，自言自语：“怎么就扔这了，也不怕让人给拿走。”

传达室门前的小灯勾勒张珍脸上的皱纹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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