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
蒋文也不是泥的，被人这样欺负了去，当然也会伤心生气。可是他生就生在岳家，籍卖也卖在岳家，他能跑到哪去？娘死得那么早，爹是个对岳家恩德的心男人，上又没有兄姊，他的一腔苦在心里，本向谁都求助不了。就算他说了，谁能相信他？比省城旦还漂亮的小孩竟然是个狼崽，是个胚？岳航之瞎了吗，来调戏他一个七尺男儿？他就像只掉狐狸窝的兔，狐狸笑眯眯的，没事蹭蹭他的，一不留神却就将他吞肚了。

去秋来，蒋文渐渐从提心吊胆的日中被迫习惯来。扰还是时时有的，在哪里被航之堵住了就要被摸摸亲亲嘴，哪次航之找了借又要他陪宿，就必定要折腾他一宿。但岳航之实在会掌握分寸，总是安分上十天半个月，待他的警惕疲惫来，再忽然来他一番；几次耍得他要恼了，又乖觉地哄起人来。归到底，不能算迫过他。衣没撕开来看过，嘴没着过，更别说真破他的了。蒋文有时觉得庆幸，有时又恨起自己的贱想法，怎么还会觉得该谢谢他呢？然而无论如何，他不能否认，航之在他上表现了无比的耐心。

少爷十四岁时，他还能以为他是贪玩。一晃三年过去，蒋文自己都迷惘了。当年的小孩现在得和他一样，举手投足俊得如天星凡，有多少女哭闹着父母来岳府提亲。可是这个风耀的少年，依然不疾不徐耗在他的边，一蚕着他的抵抗。

就在这六神无主的时候，岳航之定亲的消息，一震醒了他。

那是个小门的姑娘，家里有几爿店面而已。任谁看也会觉得不上岳航之——肤不够白，相貌不够，没一福相，脾气还那么野。可是不知岳航之中了什么邪，千挑万选的，竟然偏偏就挑中了这个丫。

全府上没有不犯嘀咕的，蒋文比其他人还要震惊得多，但是他闭了嘴，一句话也没问。他想，免了罢，省得那少爷还以为他在吃醋，反正从此也后，大概不会再有那些难以启齿的事了。

谁知仅仅过了一个午，岳航之就在这间厢房，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，他想错了，这件事啊，没完！

被航之在地上浇了一脸，蒋文闭着睛，忍着那腥的味。他听见岳航之拉起链吩咐说：“绸缎庄？呵，你既然这么给我办事，那我就付你一件事。你给我去宝鼎大街，上樱号买一方最好的丝手帕，要苏州缅缎丝的，不可以艳过杏。我要接我新娘的女血。”

蒋文低轻轻着气，应了一声“好。”

那是他最无打采的一个月。蒋文说不上是为什么，是为了航之那轻贱的语气，还是为了将新婚的少爷仍不肯放过他？他早早在樱号买好了手帕，上好的缅缎丝，不留手，淡淡月白的底上开着几朵晚香。这样的丝料能接住血珠吗？蒋文心烦地想着，脆把它泼脏了试试，岳航之那小总欺负自己，哼，我也在他的采血丝帕上。

可他也就能想想。腹诽完了，还得悻悻地把手帕包着香珠收好，送到岳航之房里。

岳航之要行的是中式婚礼，正在房里试穿他平常不穿的衫褂。见蒋文来了，便把他也拉到镜前，要解他的衣服：“明天你是我的傧相，来试试这衣服。”蒋文连忙拍掉他的手：“你放手！我自己来。”他猫腰捧起衣服，闪到镜架后面去换了。航之微微翘着角，在镜架这边溜达来，溜达去。傧相那衣衫是里外皆有的，衣上绣着针脚细密的白纹。见蒋文的手臂一伸，将一件衣搭在了镜架上，岳航之立刻上去扯了来。蒋文在后面叫：“喂，你什么呀！”他忙忙地穿好衣服一来，不禁满脸羞红，只见岳航之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，一手捂着他衣在鼻端细嗅，一手正放在上不要脸地。他赶去抢了过来：“少爷！你，你不要太过分！”航之懒洋洋笑着，随手把那方手帕拿过来闻了闻：“啧啧，还是文哥儿的衣比较香。”

蒋文没脸再听去了，正要发作，岳航之忽然起来，他把拉到镜前，又开始摸摸索索：“真是俊啊，好眉好貌的，当我的媳妇儿正好。”

他的手今天格外无礼，掀着衣摆竟往上摸，蒋文拼命推掉，一甩手恼火地走了。

可真是气坏了呢，连衣服都不顾拿了。航之笑笑，捡起他的衣到里间去，正好地打一次手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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