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松明回：“好。”

母亲，“桃桃弗错的。既然两方都称意，年底前把亲事定来，明年开就结婚。”莞尔一笑，又起戏腔，顺着潘生念：“‘老天老天！早成就少年秦晋、少年秦晋！’”

但凡小囡，定被“别人家小囡”的影笼罩过，这小囡，或近在隔，或远在市外，或是真实亲友，或是传闻中人，总之一律不看电视，不读漫画，不捣蜂窝，不集脆面卡牌，不玩玻璃弹，不与姆妈犟嘴，丧失孩童应有望，每日只看课本、辅导书，功课，摹字帖，练乐，参加奥数作文各类竞赛，对家百依百顺，这小囡，可以想见，将来中考志愿只填第一中学，考成绩来后，半夜被清北招生办番电话轰炸，大学毕业，再赴利藤校造攻读硕博，钱杨一样的大科学家，或华尔街上西装革履的金英，这小囡，样样顺遂父母意，前途弗可限量，对比得寻常小囡们日常抬不起，有时还要捱打，对之也憎恨不已。

母亲笑一笑，并不搭腔。看了一会昆剧，转过问叶松明：“跟桃桃相得怎样呀？”

父亲便从鼻里哼一声，“讲是坐一坐，四个婆姨谈天谈到半路，还弗是摆桌麻将来打。”

以前的事，指叶松明和陆歧波间有过的。千绪万端，剪不断，理还，难以消解。

当年，是信用社一支，唱俱佳，尤擅戏曲，京剧、昆曲、越剧、江淮戏、黄梅戏都唱得些曲目，也会些评弹小调。有次市工会组织文艺汇演，母亲被单位推举参演，唱的是《女驸》选段，父亲为其笛伴奏，因故结识，后来，又合作演几曲，再往后，相约压路，游园林，喝咖啡，看电影、展览，再再后来，后生与小娘鱼，佳偶既成，携手相将。

此时，一折戏已演罢，电视台开始播放998元理疗材的广告，母亲继续换台。

母亲不太想，“已经跟丹芝、华讲定，晚上一起去兰屋里坐坐。改天吧。”

陆歧波便是大院家中别人家的小囡。彼年十岁，随检查员父亲、医生母亲搬来大院，穿白衬衫，黑羊混纺，黑鞋，背纯黑书包，发眉睫瞳仁一鸦黑，肤白赛雪，丹皓齿，男生女相。不讲方言，只讲普通话、英语，音纯正，与中央广播电台、国广播电台中别无二致，被老师推荐校广播台小播音员。语数外三门考试，必得满分，试卷作为模范传阅全班。每天学，路上不与同龄人并肩说笑，不在楼停留游戏，只径直归家，夜晚七半，《新闻联播》播毕，二号楼207室准时传钢琴声，有时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，有时是柴可夫斯基的《天鹅湖》，罗西尼《威廉·退尔序曲》，赫《阿列曼德舞曲》，或是辨不来历名称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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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松明沉默不应。

正旦唱段结束，父亲提议问说：“今朝夜里厢，去朴苑听戏弗去。”

母亲说：“结过婚，就安定来了，了却爸妈一桩心事。”过了片刻，又说：“以前的事，弗要再想。”

叶父在市卫检局上班，搬如今小区前，一家人一直住在公职人员聚居的大院里。院里有楼二栋，每栋三层，总共约住五六十，二百来人。两楼相对而建，中间砌有方形坛，栽冬青、女贞、芭蕉、月季、英丹、蜀葵，楼前楼后植有杉、银杏、雪松，侧墙有爬山虎攀援缠结，雨棚停一排永久牌、凤凰牌二八大杠，从不落锁。住大多捧有铁饭碗，受过一定程度教育，行事不急不躁，心态平和持稳，邻里关系相当顺睦，十来个同龄的小囡，亦要好如兄弟妹，常凑在一玩耍。——除了陆歧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