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湘陵凝视前人熟睡的面孔，很近，近到那犹带酒香的呼顺着冰冷的石质桌面蔓延上自己手背，一灼，一暧昧。

白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俊朗容颜此刻竟显得那般孩气，纯然的安心，舒展的眉，犹在翕合喃喃些什么的薄，都令风湘陵一阵失神。

记忆中的自己，是否也曾在那人前展现过这样的一面？

不由自主抬起膝上的琴，月华之，紫的琴微微泛着木质古朴的荧光，不见七弦。这是不曾示人的，琴的腹位。

曾记想，落仙别苑残更立，燕宿雕粱。月度梅墙，不辨丛哪辨香？

一行小行书，如般淋漓自如，却自那潇洒中透些难以言喻的缠绵缱绻，是写这词的人，语还休的心意；是看着这词的人，才能读懂的记忆——

落英缤纷，人。

男温柔的臂膀轻缠在风湘陵腰间，雪衣与堇衣层叠在一起，团团簇簇，似颈的双合。青丝缭绕，他背靠他膛，在潺潺溪边，在白梅之。

古琴横膝，奏那一曲，如痴如醉的歌。

细碎的吻落在他如白瓷般莹的后颈，浅尝珍惜，五指缓缓而致密地梳理那一如云如墨的乌发，其间几缕醉人的紫，是永远也挣不开的沉沦。

传说，人青丝，一梳到尾，便是在神前，求了一段，白发齐眉。

湘儿，我为你绾发，可好？

不好……

怎么——？

你说过的，喜看我披发的样。

湘儿……那么久了，你竟还记得？

呵……只要是你所说，我都记得……还有那半阙词，已经对上来了。

是什么？

嘘……先不要让我说，好不好？明年今日，还在这岚隐溪畔，云归树，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，到时候，你便知了。

云归，是属于他们二人的约定。

无论在何方，无论云游几时，总要让那在外的人儿，梦牵魂萦——这一段，树相思，这一片，梅雪芳华，这一声，青鸟啼鸣。

一把琴，词半阙。

一柄剑，亦是词半阙。

有人说，只要在随武上刻心上人的名字，便永远都不会分开。

彼时，还不过青涩的少年，怀揣最纯挚的真心，去信这样一句话。偷偷地，在那谁也不曾注意的地方，刻那个人的名字。

纤指描摹，勾画虚籁承，那细细浅浅，小如滴泪的一个字。辗转半生，也不曾或忘，却再无法穷尽全力用心呼唤的，那样一个字。

前尘，最是珍重，而今……语艰难。

而早已碎在盟定的，又何止是剑中半阙，还应有与之相对的，那另一个字……没来得及送手的，在红线一端，剪影破灭——

丞。

他总说的，“我的湘儿”。

却哪知，怜时若珍宝，弃如敝履！

终落得，誓言犹在，人不在。

就算饮那一整坛云醉心，醉到生死之间痴恨决绝，结果还不是一样？空对着，谷云归晶莹雪；终失却，世外仙颜千千结。

虽云烟往还，散便散了！可要让他如何能忘，如何能忘！那些，宛如梦魇般的话语，那些至今想来还会了冰心的话语，每回奏起，都牵缠于挥之不去。

湘儿，你看，又是一季你最的梅，真……但你可知，在我心里，最的，是你的笑。

湘儿，让我看着你的笑，一辈，可好？

一辈呵！

原来一辈也不过弹指一瞬，竟让他连梦都未能圆满，便就这么被生生惊醒，独望窗棂秋，楼烟断……

那个人终究是胜了，因为，自己一直都记着，不曾或忘。恨与有多，记忆就啃噬得他多痛，多苦。

凄凉别后两不同，最是难胜清怨月明中。

真是，好狠的人哪！

风湘陵只觉汹涌的悲伤随记忆一起向他袭来，几要将他淹没。倔的心，千疮百孔的。剪不断，理还，是那总也缠绕不去的，最初的眷恋。

只是，既成虚籁，便是虚空，又如何还能重回昔日……

梅落？

形飘摇，风湘陵抱着琴，抑中锥刺般的痛，要起，却忽然听见暗传来一阵一阵细细铃声。隐隐约约不甚清明，虽然微弱，细听却是极有规律，不似夜风拂过毫无章法，而是刻意敲击的悦耳音律。

似乎是，近了。

又远了。

风湘陵再听片刻，皱的眉心忽而舒展，紫袍一扬，抱琴向那暗瞬闪而逝的影追了过去。

第二十章　玄机伊始布迷局　之　瑕妤

风湘陵提力越过层层房，转之间已到了洛郊外。

远远可以听见洛河潺潺的声，前方人影此时速度明显慢了来，似是刻意在等着风湘陵一般。

清脆的铃铛响几乎近在耳边，跃着，笑着，一如那人似在调嬉戏的步。

铃。

生风粉蝶翩然舞，煞铃暗锁魂。

堇衣公面容笑，跟着前方忽近忽远的影，两人维持一前一后，又再追逐了片刻。

已经可以看见洛河在月清粼粼闪动着的波光，风湘陵回一瞥，洛城完全隐在一幕漆黑夜中，半片棱角也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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