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林玉婵已经找到扫帚开始活，王全又想起什么，指：“对了，这地板上油污多，走起来脚，你给我想办法净。柜台是上家留来的，几十年没动了，你给好好。墙面的霉看到没有？还有货架，这两日闹曱甴，你给清理了吧——你手指细，伸给我里一个个的掏！”

神恍惚，什么念都闪不动，只能复读机似的安自己：“又多活一天。”

林玉婵：“我……”

秋兰和小凤携手收工房，脱了鞋，小凤把林玉婵的那双鞋踢得远远的。

一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忽然说：“掌柜的，生意自然不能有女人，但咱们店里倒是还可以养个衣服的。你瞧我这衫，都破好几个了，家里也没婆娘，到外补还得钱……”

钱买来的妹仔，自然要往死里用。也幸亏她脚大，否则今日要断了。

瓜！人家看着你稀奇，逗着玩玩，你还当真了？你懂什么叫生意？我德丰行要是真留个女人帮工，气煞人，气运全漏光！”

另一伙计也笑：“掌柜的，小的们平日在店里站得累了，就想有个婆娘给脚——姑娘，你会捶吗？”

店面几个伙计都笑了，轻蔑地看着林玉婵，好像看一条死赖脸的浪狗。

随后又想，十五两银买个扫地丫还是贵了。等苏少爷的这笔生意完，再找个买主把她打发去。

路是自己选的，哭着也要走完。

“太特么苦了……我要去传教……”

能摆脱瘾君爹，能避免被卖到山沟沟里去，她已经谢天谢地，让她啥都行。

看看周围人的神态，她压住一肚话，惜字如金地说：“可以。”

当然传教也未必有多好。今日听人闲谈，一个刚皈依的□□跑到乡去宣讲，被人打死了，凶手被乡贤联名保，连板都没挨。

扛了大半天的箱，肩膀都磨了泡，又在店面了弯着腰搞卫生搞到天黑，只了一半油污的地板。林玉婵全散架，几乎是爬回宿舍的。

*

王全拍板：“叫老二的徒弟以后不用扫地了，那都不是男人的活，这几个月委屈他了——妹仔，以后你每天来扫地，知足了吧！”

王全思忖片刻。他给自己找个这个手山芋，貌似也只能暂时怎么理。以茶行的名义招一个扫地丫，既不算“女人手生意坏风”，齐府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异议。

现在她也会到了这麻木的状态。她原本还在思考“茶行包工只是迈第一步，要想彻底获得自由和温饱，还需要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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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手里的那“少爷要为青楼姑娘赎，掌柜的凑趣胡闹”的筹码，分量实在有限，能让王全王掌柜对她说一个“留”字已是侥幸。真把这大资本家惹了，把她死轻而易举，就算闹到老爷那去最多也就是一顿骂。

她记得上辈看过一档综艺节目，让那些自以为“只要努力就能逆天改命”的富豪隐姓埋名，到贫民窟验穷人的生活。雄心壮志的富翁们很快发现，每天超负荷力工作之后，大脑完全麻木，只想倒就睡，哪有心思什么职业规划、储蓄理财……

他颔首看着林玉婵，等着她恩德。

狭小的耳房里，她像死尸一样趴在通铺上，觉自己每骨上都挂了秤砣，一寸也不能动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