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先生觉得有不妥，但还是笑眯眯磨墨。片刻之后，一份“自愿学徒，宿全包，每月五钱银”的合同书就腾腾拿到了手。

反正她这个年纪的妹仔，过不了两年就都得人生崽。就算她现在嚷嚷着不要嫁人，等过两年成了老姑娘，还不是哭着喊着求主人家给安排终大事。

不是伤风败俗吗，他在沙面租界里见过的外国公使夫人，无一不是袒怀、媚态十足。那胳膊大，啧啧，太不堪目了。

照常理，学徒工是自由人，妹仔是买断婢。这两个份原本自相矛盾，不会应用到同一人的上。

王全打好算盘，横一林玉婵：“要学徒可以，但从今日起你要穿男人衣裳，不许让人看来是女的，否则继续回去妹仔！”

若她不巧冒犯了洋大人，洋人必定迁怒德丰行，再来一遭“查税”他可受不了。

可后面仓库里的工作还没停，新收的几百担新鲜武夷山茶叶, 正火朝天地行着炒制和加工。

趁着洋大人余威尚在，她趁打铁，指着厨房方向说：“对了，里面的西菜别忘了给我留着。”

*

林玉婵没有大快朵颐的福气。刚啃了一只，就听到仓库那边的保镖匆匆跑来，急吼吼地报讯。

第26章

“掌柜的，咱们的炒茶房外面……有人偷看。”

她立刻声答应，笑：“那好，麻烦詹先生起个文书，咱们有凭有据。”

众人都无话可说，齐齐不理她。

今日德丰行里飞狗, 先是巡抚大人来打秋风，后有海关洋人来突击查税，店面里的生意完全停了, 早早就挂了歇业牌。直到日西落, 伙计们还在忙着把货架、柜台什么的复位, 打扫官老爷和随从们留的垃圾。

林玉婵也收好自己的学徒工合同，贴放在最里面。

见有人察觉, 他迅速走了, 没让人追上。

他当然也不愿林玉婵“槽”到海关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妹仔不老实，对他、对齐府，都毫无忠诚度可言，若以后得了洋大人的心，也不会给德丰行带来丝毫好。

“再忍两年就行了。”王全自己安自己。

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。

所以不如把她留在茶行里，万一以后赫德再来，还让她应付。

王全收敛心神，换了个角度：“哼，你也看到了，那洋官不是省油的灯。你年轻鲁莽，真去他手事，迟早怒了他，到时没好果吃。况且……对，况且你的契还在我手里。那个赫大人既然是大清的官，就得守大清的法，总不能抢别人家婢。你就死了这攀枝的心吧。”

王全哼了一声，收了副本，锁柜里。

当然, 没有掌柜的监促，活的也悠闲自在。直到一天快结束, 起伸懒腰的时候, 才发现小窗外面有个风帽的人影，正踮着脚往里探探脑。

好香！

*

可这话说得却无底气。她清清楚楚地记得，苏官明知德丰行的炒茶秘方是机密，却不依不饶地提要参观，并且以“不追究烧焦茶叶”为换，从她这里了炒茶作坊的破绽所在。

炒茶师傅开始以为是自己的狐朋狗友, 来叫他收工后去喝酒赌钱的。走近了一招呼, 才发现不认识。

今日，作坊外面就现了形迹可疑的生人。苏官自然是号嫌疑犯。

嗯，是先吃小排好呢，还是先吃国？

林玉婵才不他们怎么想，愉快地跟众人告辞，奔向厨房，先兑现她荣升学徒以来的一份福利。

能个自己争取到这么一个微不足的小步，她已经十分满足。

林玉婵想这还不容易，个帽遮住发际线就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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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玉婵举着半个, 脱：“空无凭，风帽的人多了，未必是那个苏少爷啊！”

王全听完汇报, 脸一黑，太一阵动, 亲自闯厨房，把他那位新收的妹仔学徒拎了来。

炒茶师傅想起掌柜的最近吩咐“严防生人”, 不敢怠慢，赶汇报, 也显得自己这一天得尽忠尽职。

那人材笔, 帽檐压得低低的，穿一双轻便鞋, 没脸。

但这妹仔事事不讲规矩，王全也拿她没办法，只得暗暗祈祷这事别让官府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