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役心挣扎了一会儿。照大清律，重案犯的亲友得连坐，他还是得把这小寡妇抓回去审。

上海。

林玉婵不言语。看来那日海幢寺激战，苏官还是被官兵认了形貌，并且和档案里那个被“误抓”的倒霉对上了号。

一个小女，能打什么，能怎么“谋逆”？又不是戏文里那些妖妃！

这么说，还没被抓到……或者，没活来。

但洋大人行声势浩大，码上一半都是洋面孔，拄着手杖、着礼帽，那气神十足，把旁边那些低的中国戍卒衬得格外渺小孱弱，好似发育不良的少年。

几个海关职员已经注意到这里，纷纷投来疑问的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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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

林玉婵心加速，调整一表，指着画像底的“悬赏”两个字，明知故问：“是……通缉犯？”

衙役：“……”

“为民族解放贡献。”林玉婵安自己，“而且有钱挣。饭也饱。”

一个大嘴老兄喊她：“小寡妇，你在跟谁说话呢？”

衙役眯着，一副“早就看穿你”的样。

林玉婵是其中之一。

画像上的年轻人眉目清朗，颇有些慵懒的神。即便是画师有意丑化，把他画得黑不溜秋，穿得破破烂烂，还无中生有地添了条草绳似的辫，也能看他五官致，气质不凡。

在这年，有份的洋人行，排场有像后世的明星，通常带着一整个私人团队——保镖、厨、理发师、心师、神职人员、随从属官、师爷文案……

像是重回三，每天好几模拟卷。

那衙役一脸难以置信，又追上几个海关职员问了一圈，得到的答案一致：苏林氏，寡妇。有海关职合约为证。

“临时翻译”听起来很有现代，比“妹仔”的份多了，其实也还是被剥削的命。

林玉婵恨不得给那大哥一个熊抱，脸上还得悲悲戚戚的，回：“我……我就来。”
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反正当初“受贿赎人”这事也没记录，这“小寡妇”别人也没见过，苏官在供状上早就说了无亲无故，他又何必节外生枝，给自己增加工作量？

林玉婵如释重负，小跑着追上其余随从，上了船。

脸有疼。

其中有三四个文职人员，专门负责给赫德这一行“功课”：搜集背景资料、官场信息、撰写整理各式各样的文件、集思广益写策论，全方位多角度地论证为何大清海军不能让英国人统帅，那个李泰国如何居心叵测，妄图统御中国，东方的俾斯麦，万不能让其得逞……

这些人平时各司其职，有的今日才互相认识，倒在码寒暄起来。

小亭上挂的木板上，写明了这艘专的目的地。

小亭的叠上藻井纹剥落，一片残漆被微风得摇摇晃晃，最后飘飘落来，盖住了画中人的半个面孔，把他平白变成蒙面大侠。

如要提档调查，需要找船上某个洋人助理登记。

“怎么，连你自己未婚夫苏官都不认识了？你知跟官老爷撒谎是什么罪过吗？”

衙役打定主意，一百八十度丝顺拐，假装没看见这洋火，走了。

当然，她写的那些关于主权、外、民族独立之类的“论”，尽已经很努力地模仿文言文，但在读书人里看来就是文法不通，还得让专业的师爷再改几遍。

衙役轻蔑地看着她，连连冷笑：“知不知你男人是什么的？跟我走一趟！”

她躲在海关的这一日一夜，他正在被全城通缉。像这样的衙役不知派了多少，一个街巷一个街巷的寻访。

衙役怒喝一声：“当我痴傻吗？你说他死就死了？我还说他就藏在这附近呢！快招！现在不说，老爷们有的是手段让你开！”

林玉婵脑急转，叫：“我男人死了！”

大概是赫德对她的“面试”表现十分满意，他用起她来毫不手，不仅给她布置了繁重的写作任务，而且字斟句酌求疵，稍不满意就打回去重写，更半夜突然想改一个字，也不客气地叫人把她从床上拎起来。

那衙役心里不由得怯了，咬着烟卷，拎着通缉令站了一好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