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，大分闹地区的商铺，都会不可避免地落在某个帮派的势力范围。“保护费”是每月固定支。

*

林玉婵猛省。必须得在“义兴”的势力范围生意啊！

难怪她对“亡夫”念念不忘呢。这都不嫌她，准是上辈欠她的。

胡搅蛮缠的顾客、打秋风的官兵巡捕、不怀好意的醉汉、欺怕的瘪三……

当然啦，不会叫得那么直白，一般会披层合法的外衣。

这不算抱大，这叫合理运用报。

比如在圣可教堂附近的一个布店里，林玉婵就听到老板和老板娘悄悄商量：“……义兴的船费得准备来，这个月他们怎的还没来，不会是要涨价吧……”

不懂了。总之，也许因着同为寡妇，同命相连，房东对她印象貌似不错，还问她会不会饭，会不会织布。

哪里适合开店呢……

哀伤神，答：“父兄都没了，我不找了，给他守着。”

两婆媳唏嘘一阵，教育她：“女孩儿家年纪轻轻的，没个男人依靠还是不行的。知你对他有，可不能当饭吃，时间久了闲言碎语你受得了？——别急，阿姨给你留意着，有合适的本地人，你也相看一。上海这边规矩松，没人傻兮兮守满三年的……”

等等……这伙计她好像见过, 不就是上次那个给她开门, 被她怼了几句，然后被楚老板扇耳光的那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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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她打开行李，换上新买的西洋小睡裙——传统的亵衣她始终穿不惯。穿来晚清的屈指可数的几样福利之一，就是在生活用品上，偶尔能找到符合现代习惯的替补。

林玉婵一边支吾，一边悄悄拉脚。

“八仙过海, 古木逢，国泰民安——姑娘里面请。”

正月十五，林玉婵穿和，敲响了义兴船行的门。

第55章

抬看, “义兴船行”灯笼依旧，可门比上次整洁许多, 隐隐有焕然一新之。门框两边换了对联, 挂上“各路平安”的牌，脚添了个广东常见的门土地财神牌。

一个衫笔的中年伙计半开了门，对过暗号, 右手一板一地比了“天地人”三字手语。

但不是哪样，有一是共通的：必须有一个彪悍的灵魂。

林玉婵跟两位房东告了叨扰，将自己行李搬上楼。

林玉婵趁机对中间人说：“我不还价啦，这房钱正正好——对了，如若再加两百文餐费，能不能饭？”

在这些纷纷的声音里，林玉婵酣然熟睡，来到了同治元年。

但义兴到底着哪些地方，她心里还真没谱。

吴家两父从画像里冷冰冰地看她。

这又是什么逻辑？

两婆媳同地对视一，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嘴工夫白费了——这畸形大脚，哪个男人瞎了才要？

夜了。屋檐野狗吠叫，醉酒的巡捕呵斥人。远的跑场里，喝彩的声浪不停歇，萨克斯奏着悠扬的民歌。

规矩全啊！

“两位爷叔，侬好啊。”社会主义好青年林玉婵愉快地用新学的方言跟牌位打招呼，“侬泉有知，跟你们太太托个梦，以后千万别搬家，坐等此地涨到十万一平。”

林玉婵在用双脚丈量上海的每一条里。

人还是那个人, 但没那么油腻了, 消瘦了许多, 也神了许多，鬓角剃得光光, 显得很利落。

而且不会被人当妖怪。多当怪胎。

既然房租捡漏，那伙费不妨大方。果然，房东婆媳一听，很是喜，把刚才脚大啊相亲的话题全忘了，觉得这姑娘人还真不错，张罗着签合约。

脸上的斑却消不掉了, 甚至比以前更刻, 仿佛印在肌肤上, 让他平添三分凶恶。

林玉婵：“？？”

林玉婵前一亮。这手势她熟, 当日苏官撤退至海幢寺时用过。

看她年纪也大了，缠不回去了，这辈毁了。

年后的日十分忙碌。中国人走亲访友开宴席，洋人赌舞开酒会，就连乞丐难民也能到静安寺去吃免费的粥。

说好的牌坊无价、寡妇光荣呢？

现在的义兴正在 “整顿歇业”，再没有楚老板到砸店讹钱。

上海和广州一样，抛面挣生活的女人不在少数。她们生意的方式有两：一是自己拥有店面，卖小吃茶之类；二是动摊贩，风餐宿十分辛苦。

吴李氏婆婆正唠叨，忽然瞥到一双前所未见的大布鞋，急促地呛了一。吴杨氏赶给她捶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