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得真。

“我来看您啦。”

掌柜翕动，似乎想跟她说什么，苦于无力开。

掌柜还是那么发福，光光的脑壳还是那么亮。但仿佛一夜之间，所有气神都离他而去。他的脸灰如墙，嘴角有歪，眶凹陷去，被面一动不动，只有极慢极慢的呼。

此时这三位一副当家作主的样，一一个“师母”，也苦婆心地劝。

多半是脑血栓、脑梗，此时的西医也无力回天，但至少尽一尽自己当东家的责任。

林玉婵眶微，坐在床边，拉起那双搅了几十年茶叶的短的手。

“这儿有我们呢，您别急，急坏了可怎么办？”尖嘴猴腮的“悟空”抹着泪说，“活计不会撂，工钱么，想那位林夫人也会照发，不会亏待了咱们。我们商量好了，师父的工作我们先替着，三个人，也可以照顾师父，古语有云，一日为师终为父，等师父好些……”

掌柜只有一个亲生儿，可这仨徒弟已经不见外地把自己放了继承人之列。亲儿大郎打算走科举之路，不是茶货的料，打发他一钱，茶号的经营权不就落到他们三个手里了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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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才提起神，略略问了问，吃的什么药，扎的什么针。

等大夫的当，林玉婵瞥外间，只见悟空八戒沙僧三个徒弟坐在沙发上，促膝而谈，面凝重，不时朝里面偷偷指一指。

“几位，”林玉婵直接上去话，“我跟姑娘的亲家谈好了。他们同意让姑娘先伺候父亲送终，不用你们辛苦。”

沙僧：“可是昨天他们答应得好好的……”

余光一扫，几个空闲的员工也被伙计找了来。老赵和红姑赶到。己方声势壮大，林玉婵更是理直气壮，抬喝令：

家老少齐齐摇。

后来的三年，合作、收购、乃至成为她的属，掌柜虽然偶尔给她找不痛快，但在职业守上无可挑剔，没给她大篓。况且，被她一的潜移默化，已经默许自己的女儿抛面，和徒弟一样继承他的衣钵。

“带我去看看掌柜！他没好起来，茶号谁也不许开工！”

亲家婚是一方面，可亲家也有人。多半是几位师兄推波助澜，说不定假传了家的意思，才引得亲家迫不及待地完婚。

掌柜不是她喜的那类人。思想顽固，嫌贫富，耍小聪明，对亲人的态度更是占尽了封建大男主义的一切缺，颐指气使地限制他女儿，不许这，不许那。

一句话，先占领德制。几个徒弟脸青一阵红一阵，嘟囔：“我们去瞧过了……”

掌柜家就在附近。走几条路就到。

林玉婵低，藏住一个微微的冷笑。

“都这时候了还盘算什么工钱，掌柜病了，我说过开工了吗？既然一日为师终为父，你们师父病在床上你们不去瞧，跑到这什么风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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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句话晴天霹雳，仨徒弟齐齐变。

还没门就闻见中药味。林玉婵让顺娘带着，迈步门，看到了床上躺着的中年大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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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同时，他是林玉婵踏上从商之路以后，一个独立谈的合作伙伴。多少茶号只因她的一张少女面孔就将她拒之门外，只有这个秃大叔，尽态度上十分敷衍，还是把她迎了来，介绍了几句。

掌柜的三个徒弟，一瘦一一憨憨，林玉婵私里给他们起外号，叫悟空八戒沙僧，本名反倒一时叫不来。

几个徒弟这才没话，又嘟囔几句“我们也是太着急了”。

顺娘忍不住恸哭：“爹……”

“去仁济医院请一位，”林玉婵说，“我钱。”

回到铺面外，容闳靠着自己的面和脾气，已经把一众哭天抹泪的亲戚安抚好了，正陪着太太说话。

林玉婵忽然转，问：“西医瞧了吗？”

林玉婵面沉如，心知肚明。

师父还气呢，就想赶走师妹，把大东架空？

前提是，师妹得赶嫁去。

老三终究憨了，没意识到两位师兄朝自己狂使。

“瞧过了不知留来伺候？一个老爷，烧汤喝药端屎端翻换衣，你们让他女儿媳妇来？还是打算丢给你们师母来？”

这就是个缺一大堆的普通人。可是一想到他命不久矣，林玉婵的泪就有收不住，不得不要了杯茶去。

林玉婵大声怒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