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六岁已经是嫁人生的年纪，女孩本人也觉得自己步“中年”，求学兴趣不。于是林玉婵定标准，八到十二岁，不缠足，反应捷，有上心。

勉勉筛来八个。林玉婵要了名单，请保良局帮她们动员收拾，约定日期来接人。

看天将黑，林玉婵回到上环的“利源旅店”。

上环地区华人聚居，街破旧不堪，完全没有中环一带那洋楼林立、汽灯整齐的繁华盛景，甚至和广州贫民区不相上。密密麻麻的低矮砖房里不时传来鸭叫声，沟里臭气熏天，赤脚的男女苦力就行走在这些泥泞的窄巷里。

但林玉婵也不愿去住一晚上十五港圆的“香港大酒店” ——尽岁万两，她还是简朴如常，某些方面甚至显得有抠门。没办法，历史的铁拳悬在，多少钱都买不到彻底的安全。

和香港大多数华人商铺一样，利源旅店门面不大，向外伸着醒目的招牌，角落里有个不起的三角形标志。里面传来搓麻聚赌的声音。

林玉婵双手拇指指叉合拢，围个三角形手势。门小厮掀开帘，带她绕过那地赌场，曲曲折折走了两分钟，一间大屋。

墙上红旗挂，墙角一排翠绿的富贵竹盆景，煤气灯的亮光里坐着几个人，猛一看皆是三教九的鲁之徒。只有其中一个青年人英气众。他穿一括的月白夏衫，举手投足间显得游刃有余。他低声说着什么，嘴角倔地微微向抿，柔和的眉中似有千锤百炼的光。

听到脚步声，他未抬，角已翘起来。

“大地主回来啦。”

林玉婵故作懊丧：“一块地没买。没钱了。”

苏官拍拍凳。她大大方方坐他边。掌心一凉，被了一碗香草冰淇淋，雪白的冰沙上着一个小木勺。

同席几个人笑起来。哗啦啦，一个妆艳抹的老太太晃着满首饰大笑。脂明晃晃，红彤彤，像刚吃了三斤红心火龙果。

“雪厂的冰都是国运抵，等闲唔售与华人。我好容易搞到两块招待贵客，你又不吃，吓我们心慌慌，以为怠慢——谁料是留着给别人呢？”

老太太打趣完，重重拍了拍苏官后背。手劲真不小。苏官跟着一震，微微一笑，受了这份。

老太太又招呼林玉婵：“坐！唔好怕丑，我们红旗帮不懂什么是规矩，来了就是客。你看上我们哪个小伙，晚上让他陪！”

旁边陪坐的一群青痘后生哈哈大笑。

苏官轻轻咳嗽一声。后生们笑容收敛，满脸写着“不敢动”。

林玉婵笑着朝老太太行礼：“还要多谢凤嫂一路照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