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刚过寅时，外面天还黑着，屋掌着数盏灯烛，跟前除了万氏再无外人。静了良久，皇帝方：“太公章皇帝三十七岁晏驾，先帝同是三十七岁晏驾，叔父……才活了二十八岁，朕如今看来了，天天置这些恼人的事，是不易活得久。”

玉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宦官，在司礼监任职多年，先帝跟前曾经颇受重用，而王纶是东主宦官一人，玉怕王纶挤了他的位，有意告王纶的状，这并不稀奇，可像这样，追着皇帝告状直把皇帝都听烦了，未免太着痕迹了些，哪像是个老臣的所为？简直像个涉世未的小。

皇帝何尝不懂得这个？听她一问就问到了上，他脸上笼上一抹，：“是玉。”

依照旧例，王纶这样的东首席宦官确实是要在新帝践祚之后坐上司礼监把椅的。他自以为十拿九稳，才会大肆结外，官未当上，各样贿赂已然收在手里，还竟敢在丧服外罩着裘来哭丧，说到底，就是还当皇帝是那个由他看大的孩，以为这孩还会像昔日一般懵懂无知，由着他说什么都会信，他要什么都会依，纵是看他张狂无礼，也不敢与他计较。

“也不是动气，”皇帝右手手指在镜柜上轻轻叩着，说了半句话就顿住。

万氏语调轻松：“左右都是您的家罢了，不值得您为他们动气。”

皇帝回眸望她：“这怎么是吓你？”

涂好后他坐到描金乌漆镜柜前栉发。栉发是个尊贵的活计，从来仅由每里的家婆掌理。但如今乾清的家婆孙嬷嬷却只备好镜奁梳篦等就退帘外，栉发同样由万氏一人过手。

王纶张狂无忌，玉落井石，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，确实不值得他动气，只是初登大宝，就看见边的人换了这么一副可厌可憎的嘴脸，终归是恼人。

鎏金盆，一个径二尺，洗一遍手，次一个径一尺，漱一回，第三个径四尺的才是洗脸的盆，洗完后再在第四个径一尺五的盆里洗一回手。全程均由万氏伺候着，其余女只递递巾栉皂之。

万氏将手巾放回女手里，为皇帝撂卷起的袍袖，用双手拇指把祥云眉上的一褶皱捋了捋，听见皇帝说了这话，便问：“您是听谁说的？”

皇帝面现揶揄：“说的是啊，就为了一个司礼监掌印的位，吃相都不顾了。”

万氏拿牙梳为他通着发，微苦笑：“玉偌大年纪的人了，怎地行事还会如此……如此躁？”她顿了一才想躁这个措辞。

最令皇帝恼心的，还是他们把他当小孩哄。

皇帝坐定后接着：“昨日王纶显见也察觉朕脸不虞，很快便没人群溜走了，玉一路追在朕边历数王纶近日恶行，直至朕听厌了声喝止，他才住了。”

怪不得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呢，他才了七天皇帝，跟前的人别说能信任能心的，就是不诚心糊他、想从他这里谋好的，已经寥寥无几了。

洗完了脸，万氏为其手脸上涂了防防裂的珍珠羊脂，她涂抹得很细致，双手对称地在皇帝脸上，还在一些位上稍加压，皇帝闭着双目任其施为，觉十分舒适。

觉着发随着万氏的动作微微发，舒适将心中烦躁抚平了些许。皇帝忽然很想伸手去一万氏的手，不过迟疑了一，还是作罢了。

玉是先帝留的老人，如今廷除却王纶，没人压得住他，逮着这个机会势必要把王纶拉，追着赶着告王纶的黑状，同样是以为皇帝不过是个小孩，他得再如何着痕迹，小皇帝都看不来。

万氏已然娴熟地为他绾好发髻，好金簪，罩上发冠，闻言手上稍稍一顿，遂笑：“您可别这么吓我。”

这些人都把他看小孩，以为在他面前再如何搬是非，他也看不懂，即使看懂了，也不敢，即使了，也必定只会拿轻放。就是这份轻视才最让皇帝恼火。他今年也十七了呢，又是立了多年的太，坊读书十余年，怎就在他们里那么好糊呢？

虽只时隔数日，昔日的太成了九五之尊，在他面前议论他人的是非就再不会是闲话家常了，看看话自谁，便可揣测得说话的人是何目的，而推论话语有几分真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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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烦心的，是皇帝想象得到，这恼心事今后只会越来越多。除了臣外臣，就是他母亲也在惦记着糊他。父皇才过世短短七天，母亲就已然两次在他面前哭诉自己如何不容易，如何比钱皇后更有资格被尊为太后，并将来与先帝合葬——十来天前，先帝才在病榻之前亲嘱咐：“钱皇后千秋万岁后，与朕合葬。”母亲是以为这话已然被他忘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