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不是吓我么？”万氏系好缨带，“我可比您大着十多年呢，您这就急着悲秋了，莫不是说，我已然是半截土的人了？”

皇帝也不觉了笑意来，心中烦恼已去了大半。听见外面孙嬷嬷隔着门帘报说早膳送来了问何时摆膳，他敛了笑容，起走。

女打起门沉甸甸的锦绣厚棉帘，传膳宦官将一个个盒捧门。盒盖上竖着小曲柄黄伞，颤巍巍的，伞沿儿上垂着拇指肚大小的金铃儿叮咚轻响，据说是为惊走鸟雀以防污损御膳。

宦官将盒放在墙边几上，拽掖在衣襟上的方巾，对角折着蒙住鼻，系在脑后，活像戏台上的蒙面大盗。蒙好了面，确保鼻息不会污了御膳，宦官才开了盒盖，一样样端盒里的膳，摆到方桌上。

大丧期间，光禄寺早已撤去了荤，御膳里不但没有，连荤油也不能见一星。好在皇帝味喜甜，有糖可吃，是荤是素便不在乎，不会觉得太过寡淡。

膳同样是万氏一人伺候，皇帝见她递了一个赤豆卷在盘里，便：“是昨日听你说这赤豆卷儿好吃，朕才叫他们今日多一份，其实朕吃着倒是寻常。”

每日皇帝的剩饭都赐给眷或是人，受赐都是极大的面，皇帝尚未大婚，每次御膳剩的都是留给万氏，特意叫了份他不吃、她吃的吃，自然就是为她留的。

万氏听了，便将那卷又放回碟里，换了个玉米面糖糕给他，：“这小事儿也劳您记着，您挂心那么多大事还不嫌累得慌。”

此时玉米极为贵，非大富大贵之家不可得，也只有皇家才能想吃便吃，随时供给。皇帝很喜玉米面甜，吃了一糖糕，：“国家大事要记，记些你的琐事权当散心了，难不成你连这机会都不给我？”说着还趁万氏布菜的当在她掌缘上轻轻碰了一。

国丧在前，在自家寝里说笑也要谨慎适度，皇帝这动作虽小，话却说得已有些狎昵过，万氏回了他一个似有若无的笑，没有接话。

旁边一个捧着漱盂侍立的小女抬朝万氏瞄了一，皇帝偶然看在里，不禁蹙起了眉。刚刚伺候净面的也有这个小女在，当时他与万氏说话，便见到这小女抬瞄了万氏两次，光是他看见的，这会便已是第三回 了。一时皇帝心底怒气隐然，将手中银乌木筷“哒”地一声扣在了桌上。

以万氏的年纪，在人当中都可以被称一声“嬷嬷”了，连皇帝生母周贵妃尚且比她小着一岁，他与这样大年纪的一个女说话不分贵贱，万氏自称“我”，他也偶尔顺自称“我”，甚至话语间还意隐然，外人看来稀罕也属自然。

可为人就该明白规矩，主人家的闹也是你想看就看的？跟前十数个人侍立，别人都知低眉顺，怎就独独你一个频频抬？你算个什么东西！

孙嬷嬷为家婆，随时留意着主人意向，看皇帝是因那小女发怒，她后脊梁发冷，不等皇帝开言便跪地请罪：“皇爷恕罪，是老没教好，老这便叫她知规矩。”说着便吩咐左右女擒了那小女的手臂，曳曳搡搡地拖着她走了。小女虽然惊慌，知声求饶罪过更重，就没敢声。

皇帝懒得为个才费，料着不是打死也要罚去苦工，总归不会再叫他看见，也就罢了。看万氏还未明白了何事，他便解释：“珠瞄，不知规矩。”

万氏一听便懂了，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恼意，当着皇上的面都有人敢如此看闹，背后议论得还不知有多不堪呢！

她丝毫没将不快在面上，仍挂着微笑：“您也多省省心，别为这些小事伤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