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绳背到肩上，拉着十几斤的胎在院里骡拉磨似的转，爸爸看着儿哝劲哝得满是汗也动不了几厘米，冲着屋里大喊，“晓琴，你待我儿，怎么平时不给他吃啊！你瞧瞧这小胳膊小小的！哪有我的样？”

妈妈在书房里平和地回答，“你少拿儿当借来要吃，明明现在是你在待我的念东。”爸爸也脱了上衣，把绳背到自己上，绕着院轻松飞奔起来，扬起一圈尘土，又跑到顾念东前，小麦的肌纹理分明，轻一气，笑着说，“儿，爸爸又快要走了，给你留个任务，次我回来，我得看着你拉着这胎绕院跑，跑得要比爸爸快，爸爸带着你去回民街啃羊蹄儿！能完成吗？”

“能！保证完成任务！为了羊蹄儿！”顾念东对着爸爸敬了个军礼，在爸爸离开之后，他每天早上起来光着脊嬢冲到院里拉胎，拉不动就使劲吃饭，跑着上学，用洗脸的盆接满在上蹲卧起，每天睡觉之前也要几百个俯卧撑，仰卧起坐，再拿半小时的大，慢慢的，胎终于动了起来，越动越快，带起越来越多的扬尘，一年来，他胳膊，小和肚上就都成了块块的肌。妈妈说，他简直就是缩小版的爸爸了。

这一年，他的肩膀上被麻绳磨了茧，上风日晒的成了古铜，院儿里地面上拖磨了一圈胎灰印，用脚驱都驱不掉。每次拉着胎在院里跑时，嘴里都唱着《呼儿嘿呦》的歌词，心里无不想着回民街的羊蹄儿，想着爸爸能早回来。

顾念东他妈妈跟时代，永远是最早一批验电产品的，八十年代卯足了劲儿，家里有了台托罗拉，打电话时间了举得手酸，从电话上拉天线能有两个人；九十年代时和他爸爸谈恋，刚有了工作，家里没那么多钱，买不起8900，跑去同事那里借着听；21世纪之后用诺基亚的盖儿，顾念东最喜这个，比他的球还好用，怎么摔都摔不坏；08年又换了台屏的iPhone，那时候电视上行的是葛优的台词：“神州行，我看行。”还有“天翼3G太快了”，妈妈拿着手机同爸爸通话，顾念东就在手机大喊“爸爸，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带我吃羊蹄儿！”妈妈把手机放到顾念东耳边，说着，“儿，不遇上什么困难，都想想你当初是怎么上小凳的，人是需要神的！等着爸爸回去，陪你看奥运会！”

妈妈的肚开始越越大，妈妈说，等爸爸回来之后，顾念东就能多个叫念红的小弟弟或者妹妹。这样一合计是三喜临门，于是更加对爸爸的归来期待了。

可这三喜，却在一个月一件接着一件地破灭。先是爸爸在抗震救灾一线不幸牺牲，妈妈肚里的念红在产检时又检查脑瘤，六七个月在里就是死胎，在医院里要把死胎扥来，妈妈本就为着爸爸和念红的死劳心伤神，取死胎时又大血，最后母女二人一同撒手人寰，丢一个刚刚懂事的顾念东孤零零地在人世间。至亲之人接二连三的离去，对于幼小的顾念东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，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生与死的问题，而一月之间，这个问题就已经转换为沉重的现实砸在他窄小的肩膀上。

他那时终于对死有了明确的概念认识：是艳红的床单，冰凉的尸，以及再也喊不的爸爸妈妈，再也回不去的家。他没有家了。曾经一切丽的愿景，在沉重的现实之前统统化作了齑粉。

当生活的原貌被彻底打碎，破镜难以重圆。无力的人只有被裹挟着被迫前。顾念东把自己残破的人生卷成了一副破败不堪的画，小心翼翼地收记忆的匣之中。他的世界里熄灭了三颗星，他从此也不再是小孩了。

“说起来…”他一边泪一边空望满目萧瑟的落叶，“我回忆不起来那时候的受了。总觉得心里很空。我最近总梦爸爸陪着现在的我一起去喝羊汤吃羊蹄，也梦到我给我妈买最新的苹果手机，她很喜苹果，很追。啊，我还梦到过我妹妹，她着一副圆脸，特别喜笑，而且白白胖胖的，见到我就要和我打架。可他们的面貌，在我心目中都开始模糊不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