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

光通七年二月，南央大疫。

南央城北临泛，南依邛山，路通达，商贸繁荣。是岁天降异象，大蝗，正午无白日，粮无收，百姓饥，差越，变异并见，而后疾疫。

疾病从城西一猎起始。某日突发，不以为意，两三天后越发腹痛腹泻，然后神志不清，开始血。咯血，呕血，便血，乃至肤渗血，衰竭而亡。

猎死后，与同期饿殍一起掩埋。不久猎家人相继发病，然后邻里相见者相继发病，相见者又接相见者，一发而不可收拾，其发病之凶猛、传染之迅速，当世未曾见过。有是，家家有僵尸之痛，室室有号泣之哀。或阖门而殪，或覆族而丧。死者相枕连途，生者号啼盈市。弃家产，比比皆是；鬻妻卖，在在有之。

在当时，发病之人药石无医，城医馆被踏破门槛，依然找不到治愈的法。京城派遣大夫与官吏南巡行，被困在泛洪灾。百姓最后的希望落在暗香谷门派之中，暗香谷派两位德望重的老与其弟山调查，七日之染病暴毙者竟然五中有三。

“那时候我还没千机门，我在考学，我娘非要我考三大门派的。平常我就替人写写文章赚饭钱。”龙鹤说，“我和我娘就坐在破屋里，看着外面只觉得天昏地暗，空气里都是血腥味和腐臭味。我就觉得，这人世大约是要完了。”

“所以后来呢？怎么办？”我追问。

“后来，在大家绝望挣扎之际，突然有一个偏方传来。”龙鹤看着我的睛。

“什么偏方？”我咽了咽。

龙鹤盯着我，与我对视，她的睛很，好像幽暗的潭池，我看不绪。她甫又垂睛，用她葱样的指拈了桌上一小块金丝燕窝糕，轻轻送我的嘴里。

很甜。

“吃人。”龙鹤说。

吃健康人的，可以治瘟疫。这个偏方刚传来的时候，没有人信。瘟疫是连着蝗灾现的，街边曝尸者，不仅有病死的，也有饿死的。那些尚且存活的人要活去，于是开始吃人。有一位染病者吃了三天人，竟然慢慢痊愈，接着又现了几起吃康复的示例。一传十，十传百，这个骇人听闻的偏方就成了救命的良药。

一时间，饿殍如被秃鹫鼠蚁掠过一夜枯骨，没染病的穷人割换粮，染病的富人悬赏求，有人杀为，有人弑母求生，瘟疫严重的地方一难求，人们当街行凶无官吏敢，未染病的人掘地三尺躲藏瑟瑟不敢门。

南央城就在短短几日，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
我看着龙鹤，不由得微微发抖，嘴里那燕窝糕难以咽，我突然反胃一呕了来。

“别张。”龙鹤拍拍我的背，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那……这法真的行通了？”

“呵，”龙鹤冷笑一声，“怎么可能。很快大家发现这个偏方本没有用，都是骗人的，已经陷绝望的人们被骗得昏转向、孤注一掷，可最后还是一场空。

“这场屠杀之后，人们又开始寻神求佛摆阵祭天，谣言一个接着一个，可没一个用。最后，是暗香谷联同御医终于了一副有用的药方施与灾民，这场灾难才终于结束。”

我呼一气，又去。心脏砰砰地，得我脑发昏，如此凶险，那我爹娘……

“你看，说了你又难受，”龙鹤靠在桌旁，想了想又补充，“洱和，希望你爹娘吉人天相，当年有很多人都活了来，你不必太过难受。”

我艰难地，脑里一团麻，甚至第一次萌生了退意。倘若我不去找我的爹娘，我便可以一直相信他们还活着。

若他们还活着，他们为什么不回山里看看我呢？他们不想念我的吗？

我清清嗓，只觉得咙嘶哑，于是岔开话题问：“龙小和令堂如今如何？当年不知是否染病？”

龙鹤没说话。

我抬看着她，她也看着我。

“我染病了，我母亲没有。”

“她信了偏方，为了救我，不在了。”

茶室的气氛一冷了去，我到中苦涩，手足无措，我抬起，看到祝红秋。祝红秋摆了茶之后就一直坐在龙鹤旁边静静地听，不发一言。

我问：“祝老板呢？”

祝红秋看了一龙鹤，他不愿意多讲，只低声：“我不知。”

“没关系，”龙鹤突然笑笑，她抚着祝红秋的肩膀替他答，“祝老板父亲从京城派人接他，用了通关文牒就京避难了。”

我说不话。

我知我欠了龙鹤一个人。我不要再问了。

本章已阅读完毕(请击一章继续阅读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