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费六日到这里，力尚可维系。但元策率领的这支骑兵队当真拼了命，一路不知跑死了多少匹，许多骑兵也都掉了队，剩顺利抵达的人皆已是弩之末，刚刚城门前那一战全凭一腔意志，歼灭敌军之后，无论是人是都再无一丝一毫的余力。方才姜稚衣看李答风给元策卸铠甲，里盛装的汗足足接了两面盆。姜稚衣抬起指，抚平了元策睡着时依然拧的眉心，俯在他眉心轻轻落一吻。连日惊惧奔波，昨夜又一宿未眠，她的困意也如山倒塌，再支撑不住，爬上榻去躺在了里侧，转过抱着元策闭上了睛。元策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，屋里起了昏黄的烛火。觉到温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间，元策垂去静静看着怀里人，慢慢抬起手，小心摸上她脸颊，直到指尖受到真切的温，才像相信了这一幕是真的。看她这样安静地睡着，前却浮现今日玄策军向城门冲锋而去，他在上仰起望见的那一幕。城楼上，她孤一人迎风而立，举着手，掌心好像攥着什么……元策伸手去，从她的衣袖往里探，摸到了一支冰凉的箭筒。心底猜测得到证实的这一刻，夏里一盆淬了冰的兜浇，彻骨生寒。元策连人带呼静止着，怔怔定在榻上，了不知多久才从她衣袖里将那支袖箭取了来。他亲手给她打制的袖箭，此刻箭筒里上满箭支，却不是她拿来防，而是用来结束自己的。如果他晚来一刻——元策第一次知，拿这么轻这么小的一支袖箭，他的手竟然会发抖。烛火幽微，屋静谧无声，时光像在这一刻后怕里凝固。半晌过去，元策旋开箭筒，刚要将姜稚衣装好的箭支拆，一张被卷起的纸条忽然从里掉落。元策睫一扇，捻起纸条攥在掌心，好像猜到了这是什么，默了默将她的手臂轻轻拿开，从榻上坐起，给她盖好被衾，走到了灯烛。捋开的纸条上，娟秀的字迹映帘——“舅父，展信佳，不知您读到此信之时战事是否消弭，天是否大定。我如今正在战火连绵的杏，若您读到此信，便是我已去到不见硝烟的和平之地，望您千万珍重自己，切勿为我担心。”“距父亲力守轻州已过十一年，十一年来，若说我心无怨恨自然是假，我怨恨父亲明明可同河东范氏一样独善其，却选择留守轻州，我怨恨我失去至亲以后世人皆歌颂父亲大义，歌颂父亲从龙之功，若我不歌颂便是心存反意。十一年来，我意始终难平。”“皇室歌颂父亲从龙之功，以至我总以为父亲选择的人是皇伯伯，可时至今日，当与父亲置于一座同样的城池，我方才懂得，或许当年父亲选择的人是那一城的军民。我的家是家，一城军民的家亦是家。从前我未见这世间苦难，不知苦难里的人何等疼痛艰辛，如今亲见过，若我有结束苦难之力，亦无法坐视不理。可惜我尽力至此，已再无计可施，唯以一死，免千里奔赴杏的战士为我所累。”“于杏此战，我已明了父亲当年所选，亦明了母亲何来勇气为所放弃生命，我多年心结已解，故舅父万勿为我遗憾，我唯一所恐所憾，便是今时今日弃我所而去，留他一人在世间踽踽独行，无人再会与他说：珍重己。”“舅父尚有家人相伴，他已无至亲至，我知此举于他千错万错，不知如何得他原谅，斟酌再三，竟连笔与他留一句话都不敢。唯愿来生国泰民安，四方无战，我与他皆是平凡自由之人，可有幸厮守终生。姜稚衣，于杏城西军营绝笔。”元策沉默地立在灯，看完整封绝笔信，着信的手一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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