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打定了这个主意,车也到了家门——不知为什么，大门开着。却没人来迎。

文鹄自先车来，顺手将刀也摸来了。

生将钱给了车夫,四顾而望,家里因为节省,前院晚上不大开灯。隐隐听见好些人呼的声音，透着诡异，接着便是人的脚步声,两人都向后退了一步。

却是个带着呵欠的声音：“小爷回来了么？”

生和文鹄都暗暗松一气——这真是自己先怀鬼胎,看什么都有鬼了。原本想沉脸，却不由笑：“周叔怎么不关门？三更半夜大门敞着，贼了可怎么好。”

周裕拉亮了门的小灯泡,将他两人迎门来,手指悄悄比了个“嘘”，又往门外指了指。

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这一真是大惊大喜,居然求岳在外面溜达！再回一看——好家伙！榕庄街加传习所，群众们全他妈坐在院里呢！

沈月泉悄声笑：“刚才不知怎么走去了,我先看见的,就没说话，我们就在这陪着他。”

生不禁失笑：“何至于到这地步？他又不是疯了。”可是不自觉地，也把声音放轻了,举借着月光，看见求岳披着厚袄,放心，此时却也才惊讶地发现，原来家里人全知求岳的心病,连传习所上，也全都知。

大家谁也没有说什么。

沈月泉温声：“大凡有能为的人，多少也有些怪病。金少爷受了大委屈，不愿见人，这是他的难，咱们不往外说。”指着外面求岳的影，“这不是慢慢地好起来了吗。”

徐凌云笑：“我们本说陪着他，谁知他傍晚去，晚上又去，一晚上去回，居然越走越远，神看着也好。我看他的腰是没什么事了——白薯吃不吃？”

生被喜悦填了五，每个官都要别人提醒才能恢复功能似的，嗅到香味，又看到地上烧一个小炭炉，原来大家在这里烤白薯吃。笑接了一个在手里焐着，问凌云：“去过巷没有？”

凌云笑了笑，摇：“到那十七八回，又退回来了。晚饭和我们一起吃的，其实我看没什么，他说他就是烦那个街上的声音。”

生微微地失望，轻叹一声，笑：“我去陪他走走，你们早休息，都几了。”

说罢，他迫不及待地脚追了去，明知这是要让人笑话的，可是不在乎，只怪自己怎么一路上净顾着想事，没瞧见求岳站在月亮面。

他们其实离得很近，几步路的距离，他转门来，求岳就回看见了，两人都是一愣。求岳仍是要想一想才能理顺语言，想一想，说：“你啥时候回来的。”

生抬笑：“我也是，你站那儿我也没看见。”

“行吧，接你没接到。”

“你想接我回家？”

求岳不答他，俯看他，摸一摸他的发。

“让我看看你。”说着，他又摸他的额，轻轻地抚摸。

“掉了一儿了，好看了。”他说。

这样说话院里什么都能听见，而且是这样一个低着，一个弯着腰，月亮面，碰着的。生的脑也有些不中用了，推着求岳小声：“在这儿说这个什么。”

求岳笑着给他往外推，又朝外去了两步，拉了生的手，慢慢地说：“想接你看看月亮的——这什么东西？”

“白薯，吃么？”

“一人一半吧。”求岳：“吃完回去睡觉。”

他们在无人的巷，分着吃完了那一个小白薯。最终没有走那段巷，可是月光很好。温柔的月光让这一段短巷有被波笼罩的错觉，波光潋滟。然而再没有一句甜言语，两个人三更半夜站在月亮面吃烤白薯，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拉吗？

它却让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。

人的幸福就是这样说不清又算不明的东西，生是两手沾着白薯的糖浆回屋的，两手黏哒哒的，脏了衣服，他回想了一，真的有比这更拉的事，当年他俩还在月光面玩门，那时候求岳还是秃。

只要有步，今天就比昨天好，昨天玩门，今天吃白薯；昨天光，今天有发；昨天在屋里，今天在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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