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好极了，晴得过分，几乎演变为过犹不及的暴烈。柏油路面上蛰伏着噬人的光亮，白腾腾的一片气，在郁燕的视网上燎几个火星。秋老虎咬断武松的脖，她睛，晃了晃，怀疑自己是否即将近视。能与提前开学的叁生媲的，可能只剩黑煤矿里的劳苦工人——或者更胜一筹——期末周前量复习的大学生。签完军令状，郁燕立即沦为比二者更加低劣的，周考、月考、模拟考、联考，纷飞的试卷如同飞雪，从六月一直落到如今，却没有窦娥来喊冤。她的暑假缩短了一个月，被班主任破格火箭班旁听，由此变得更加沉默寡言。桌面上格格不的装饰消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纸质的墙，筑起一封闭的城。课间铃打响，郁燕偶尔从伏案疾书中挣脱来，扭动酸痛的手腕，发觉小指早已浸透油墨的刺鼻气味，就像某特殊的标记，标本间里总是挥之不去的福尔林。即便如此，她的成绩仍然忽上忽，在一本线附近走着悬而又悬的钢丝，视难度而左右摇摆，简单时能够勉保持，困难时跌回原位，由于某些心理因素，甚至还要摔得更惨，几乎要使郁燕患上神经痛。加油，她总在心里默念。加油，加油，加油……可能，除了这句鼓励，其他再也无法可想。于是她只说加油。在那之后，郁昌又问过她一次。天气已经起来了，家里的桌坏掉后一直没再添置，原先摆放的位置便空余来，呈现突兀的丑陋。郁昌拖来一床凉席填补缺位，冲凉后光着上躺过去，成为一尊丽而无用的装饰。他的发还在滴，在瓷砖上顺着裂纹洇开小小的图腾，睛望着天板，双手归拢在肚上，像是小学生睡午觉，很乖的姿势。他说，燕燕啊，哥哥问你一件事。如果……对，如果，只是如果啊……哎，算了，算了，其实也没什么。后面的词被吞去好几次，反反复复，像一枚咽不吐不的枣。光线从窗棂慢慢爬来，拉扯糖般的丝线，逐渐烘对方的发，末梢一缕一缕翘起来，柔得像鸟儿的尾羽。

郁燕不接话。她对待郁昌的态度已然转变为一半心半意的随，便只是不言不语地等待。等待那枚枣自己骨碌碌地来。要是……哥哥了一些事，咱们以后的生活可能会变……变得……有不一样，你愿意吗？咳，不会的，不需要卖房车，不是那样，哥哥不能那么没用啊。郁昌语气轻飘飘的，甚至连动都不带动弹，视线始终投向上空，凝视着角落里的陈年霉菌，自言自语地低声喃喃。……也许不是全然的好事，但世上哪有白得的馅饼呢，反正也不会更糟了……试一试，就这一次，如果我能提前来，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呢。既然说不定，她自然更没什么好说的了。郁燕耐心听完，了，嗯了一声以示尊重，不愿再涉哥哥无常而诙谐的人生。她转关上房门，和老师即将到来的补习计划，并不在意对方罕见地没有追上来问询的反常状况。不久之后，房间外传来一声轻微的落锁声。郁昌门了。这次，如同一枚古怪的句读——与之呼应的是，他们短暂的假期，也就这么潦潦草草地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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