扯去外面的固封的红签,皇帝取了厚度颇丰的一份奏事。自打到了安,崔朝的奏事,便一封比一封厚起来。

是一让皇帝每次看前，都有心惊的厚度。

生怕是有什么大事,才让他写如此多页奏事。

皇帝先一目十行扫过去,找到了与告哀书相关的事儿——

“……与陛书信告哀，然笔墨断续泪损纸，数十封皆不能成……夜披衣而坐于灵前，因日未米，泪稍得消减，终成一书遥寄陛……”

皇帝不忍再回看那封简短的告哀书。

又顿时生些迁怒崔朝之意,有费时间写这些的功夫，怎不能劝一劝她略？

叫你去，难是书令官，只在旁记载之职吗？

一时倒是忘了自己是如何要求‘事无细皆奏报’，又是如何提他‘用心’多写奏报的。

皇帝先把奏事放，亲手换了一炉新的香，静了静心。

这才把崔朝的奏事，从到尾看过。

“会弹筝的人？”

严承财得此圣命后，起初还有讶然。

哀期不听奏乐，这别说在朝堂上，哪怕民间也是如此。

陛敬重卫国夫人之心，严承财都看在里，不但殿中撤去金玉之，陛连膳都去荤腥减肴制。

这会怎么会忽然召乐人。

然而听过陛一句吩咐，严承财就明白过来，连忙去选人——

陛名要会抚筝和魏文帝《短歌行》的人。

哪怕与皇帝有旧日的渊源，但严公公能在御前待久了待住了，也不只是认字，更懂不少典故礼制：魏文帝的《短歌行》，正是当年魏武帝曹过世后，他文制此辞，抚筝和歌，以祭奠。

是一首哀乐。

陛忽要听此乐……严承财猜想：莫不是，大司徒将此曲选了卫国夫人的挽歌？

何为挽歌？是为丧歌，是为哭不能胜哀，故以歌哀之。

时丧仪之上，挽歌之风盛行，尤其是朝堂官员丧仪。

《丧仪制》甚至格外规定过级别：“三品以上，方许挽歌六行三十六人；五品以上挽歌四行十有六人……”[1]

一般挽歌，都是有固定曲调的。

但也可自选伤切者，令挽士歌之，想来大司徒是自行选了魏文帝曹丕的《短歌行》。

蓬莱。

皇帝自斟了一杯酒，但并不是为了自饮。

院中，奉命而来抚筝清歌的乐人，声音清澈而哀绵。

“仰瞻帷幕，俯察几筵。其如故，其人不存。”

皇帝将酒倾在院中杏树之。

蓬莱中所植木，多与旧年有关，譬如曾经正司的杏树，譬如她们曾青梅煮酒的青梅树……再如鹤喜停留的池塘泽，荷叶莲。

冬日天寒，而蓬莱除了熏笼火盆，更有地炉，故地气颇。

便多有仙鹤飞停至此。

圣神皇帝手持空杯，目光落在带着小鹤飞来，停在地炉旁惬意剔翎的仙鹤上。

乐人的挽歌之声未停。

“……翩翩飞鸟，挟巢枝。我独孤茕，怀此百离。”

皇帝将酒杯给人，取过一碟小鱼来喂幼鹤。

严承财递鱼的时候还在想，说起来，这可是蓬莱如今唯一的荤菜了。

皇帝取鱼喂鹤的手忽然顿住。

很快，没有什么耐的小鹤开始自其力，伸了脖去啄皇帝手里的碟。

圣神皇帝皆无所觉。

她只是静静听着筝乐。

她既雅好诗文，饱览群书，自早知魏文帝这首《短歌行》，然此时挽乐听来，思及安之人，实令她怆然而泪。

乐人歌曰——

“人亦有言，忧令人老。”

“嗟我白发，生一何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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