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，无论是跟邻居，还是跟父母。生活在职工楼里的那十六年，她只是不声不响地，不声不响地读书，不声不响地考大学，住校之后就不大回来了。

那些人其实没说错，朱岩确实觉得自己不属于职工楼，也不喜这个地方。

不是因为西晒的房，蹲便的厕所，只冷的淋浴龙，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太吵闹。所谓边界是几乎不存在的，每家每都知其他人家的私事，小到孩床，大到轨搞破鞋。

还有，那些从酒店拿回来的东西。

1976年之后，各外事活动多起来，外国人、香港人、台湾人又开始现在上海的街。江亚饭店是他们必定要光顾的地方，或吃饭，或住宿。而作为饭店员工，常常会把客人丢不要或者随手送的小东西，比如丝巾、耳钉、电表，拿回家里。甚至还有那些酒筵上剩的，油糕，汽、果、巧克力。在当时都是稀罕件，但朱岩从来不碰。她并不说为什么，是为了不伤父母的面，总之她自己是不会碰的。

离开职工楼，她去读大学，后来又了附属医院，不声不响地在本科毕业之后继续读研究生。

又有人开始劝沈宝云和朱明常，替女儿着心，别读书读成书蠹，并且试图介绍各各样的男青年给她认识。

但朱岩再一次超了他们的想象。1991年，她24岁，研究生毕业之后不久就跟大学同学结了婚。

对象名叫时益恒，比她大两岁。起初，众邻居只在结婚照上看见这个男青年，只觉一表人才，与朱岩十分相。直到婚礼当日，酒席摆在江亚饭店锦绣厅，那些来吃喜酒的同事听闻主婚人证婚人的发言，才知男方是行医世家。再经打听，更加不得了，说时家住衡山路园洋房，民国初年便在上海开医院，家里多的是辈亲戚在海外。

他们又开始说，朱师傅女儿嫁得好，可私底又觉得她了那样的人家多半是要受欺负的。从赫鲁晓夫楼到园洋房，虽然都在上海，都是市中心，却是近在咫尺的两个世界。

但在那场喜宴的宾客当中还有一个人，对朱岩只有羡慕。

她叫张茂燕，同样24岁，职毕业就分了江亚饭店，到那时为止已经工作了快六年。三年学徒，她跟着沈宝云，后来一直沈宝云叫师父。

许多年之后，才有人开始忖度这称呼的不合理之。但在当时，大家都习以为常，女徒弟也叫徒弟，女师父也叫师父，哪怕她们不是弟也不是父。

张茂燕人很聪明，勤奋能吃苦，又直，很受沈宝云的喜。她平常住未婚员工的集宿舍，也去过几次职工楼看望师父，对朱岩却是久闻其名，从来未曾谋面，直到这一天才算看见本人。

九十年代的婚礼大都有不中不西的伧俗，但在张茂燕中，穿白婚纱的朱岩完无缺，好像一切都拥有了，而她自己恐怕永远没法变成那个样。

只除了一件事，也许还能试一试——她也可以谈恋，可以结婚，在差不多的一天，穿上差不多的礼服。

而且，她早已经有喜的人了。

那人叫丛甘霖，也是江亚饭店的员工，在锦绣厅跑菜的。

酒席行到一半，他刚好端盘来，走过她边，在她面前放一听可乐，手收回去的时候抚过椅背一角，同时也抚过她的肩膀，像是无心为之，又像是故意的。他平常在餐厅跑菜，常对相熟的女顾客来这一招。但张茂燕不懂，她低，脸都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