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铮愣住了。

他极有分寸，说到此便停不言。

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。

。

曾弘汗如瀑，绞尽脑，搜刮肚，仍不得应答之策，但别的事，他倒是想明白了。

——皇上看似是在刁难自己，实则是在借机敲打六皇啊！

至少在自己面前，那人从来是极擅颂圣的。

因为六皇酷研究天象占卜，曾弘与他甚是相熟，说是一党也不为过。

就这一，被皇上逮了个正着：“闻人卿有何话说？”

刚接替了张粤位置的新任太常寺卿曾弘忙列应：“臣在。”

玉玺落地，还他个儿的能主什么？

项铮神稍霁，抬手示意面如土的薛介去接回玉玺，同时赞：“闻人卿，颇利啊。”

往小了说，是君主失德，要罪己诏以谢天。

他敢说这是喜事，是祥瑞，皇上敢信么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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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易有云，“鼎折足，覆公餗”。

“玉玺坠落，主何吉凶？”

项铮：“姑且言之。闻人卿既自比魏征，朕便准你直言不讳。”

……此人回答看似莽撞，实则条理分明，环环相扣。

他垂目注视玉玺片刻，一伸手，竟将掉落的玉玺抄在了手中。

而满朝皆知，闻人明恪是六、七两位皇携手发掘来的。

毕竟闻人约能加官爵，正是因为平寇有功。

项铮正在震惊和失悔两绪间徘徊不定，听前人如是说，心中却是一松。

乐无涯手捧玉玺，落落大方：“昔魏征以笔落喻纳谏，今玉玺腾跃而臣幸托，可见神虽重，亦需肱相承、君臣相得。”

乐无涯：“微臣不过读过《周易》《甘石星经》等书，不如太常寺卿熟天象，怎敢班门斧？”

此人自比魏征，又以肱自居，虽有傲岸之嫌，却凭着这番巧言，将这惊天之变，生生转圜成了君臣相得的佳话。

乐无涯从容奉还玉玺，不卑不亢：“皇上谬赞，微臣惶恐。”

不过……似乎也说得通。

此言一，朝堂上又是落针可闻。

许多官员自忖，这短短几瞬光景，换他们来，是绝说不这样漂亮的话来的。

他暗暗叫苦不迭。

皇上诚心诚意地问他，他就大发慈悲地答了。

乐无涯不这么想。

这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。

乐无涯以袍袖垫手，将玉玺举过。

这一问犹如惊雷袭，曾弘脑袋嗡的一声，霎那间淌了一大汗。

……真乃当世一等的英隽之才。

皇上今日招其上殿，本就是为着嘉赏能臣。

而死过一回的乐无涯，对这样压迫十足的寂静接受良好。

在他记忆中的乐无涯，鲜少如此张扬。

受惊不小的文武纷纷回过神来，岂敢于玉玺，自前至后，海浪似的跪倒一片。

见玉玺安然归位，项铮凝目片刻，忽然扬声唤：“太常寺卿何在？”

他原本是太常寺少卿，是一路从钦天监正的位置上一步一个脚印地熬来的。

脑袋贴地、莫不敢言的群臣闻言，倒一冷气。

而那始作俑者闻人约，却用角余光轻飘飘地瞥了他一，好似在疑惑，为何不答呢？

“此乃吉兆。”乐无涯坦然奏对，“微臣愚见，此乃天意示君：江山虽固，当更砺圣德以镇之。皇上若能解海禁、除倭患、惠民生，正是上应天意，承民的仁德之举。玉玺落地，取的自是‘旧政既罢，新政当兴’之意！”

既然以直谏之臣自居，若不敢直言，岂非徒有虚名？

换他来说，定会说“陛宵衣旰，方致天象示警。臣斗胆恳请陛保重龙，以固国本”之类的圆话语来。

往大了说，就是王朝该换个人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