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的发、男人的手、灯半掩的衣襟，经他写来，都像沾着一层温的脂粉气，读者明知不该，仍忍不住一页一页往翻。

黎家并非寒门，祖上经营过几代绸庄，算不得钟鸣鼎，却也积了一份足够他挥霍的家业。父母早亡后，铺给族中叔伯照看，每年送来的银钱不多不少，恰好够他不必谋生，也不必向任何人低。

吾书纵俗，俗得坦。诸公纵雅，雅得辛苦。若嫌污，合卷便是，何苦一面唾骂，一面看到鸣？”

为了找到这样一桩事，他开始四采风。他不文人雅集，也不名山古刹。哪里有船工、脚夫、说书人、走乡货郎，哪里便能见到他。

黎元章对此并不灰心，只觉得自己尚未找到那个能让满城人都开议论题材。

旁人得了这份清闲，多半会读书应试，求个官。黎元章却嫌官无趣。

有人说，这是自甘。

他听到好句便拿酒换，听到坏句便当面改。

他不缺读者，缺的是轰动。

他的笔也极损，才才刚一句酸诗，他便让梁上的老鼠撒一泡。老儒满纲常，一页便写他蹲在墙底，偷听寡妇洗澡。

有个老船工被他改词改得恼了，抄起竹篙便要打他。他立在波涛汹涌的船，不躲不闪，反而扯开嗓，将改好的那支号迎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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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，他嫌策题迂腐，在卷中夹枪带地讥讽主考，结果自然落了榜。

他不羡乌纱，不慕朱紫，只想写一天人争相传看的文章。

那满纸恶言并非一个落魄文人的愤世嫉俗。黎元章是真心觉得世上绝大多数文章都写得烂，也是真心觉得自己比他们。

他说：“写的连我自己都不看，中与不中，又有什么分别？”

颜谨最初还看得发笑，后来翻得多了，渐渐便笑不来了。

“笔是好笔，只欠一桩能传千家万的事。”这句话，被他写在一册旧稿的扉页上。

他曾在摇晃的河船上住了三个月，只为记全一濒临失传、已经无人会唱的纤夫号。也曾追着一支送葬队伍走几十里，因为其中一个老婆，在哭丧时骂亡夫的几句浑话，实在生动有趣。

世人最可笑。正在白日斥吾书为，夜却掩门燃烛，唯恐少看一页，读至得意，又圈又，翌日仍整衣正冠，骂吾有伤风化。

至于狂，更是从不遮掩。有人讥他文字俗，难登大雅之堂。他便在新书序中写：“文章若只供腐儒，名士题评，锁于阁，蠹鱼尽，纵字字珠玑，又与废纸何异？

赞：“，却有活气。这一句像从泥里来的，翰林院那群老学究，再读十辈书，也写不这样的字。”

更多时候是骂：“韵脚如裹脚布，又臭又。此人若肯少认两个字，文章或许还能救。艳而不，呸！连都不明白，也谈艳？”

吾所者，非一二公卿案之清供，乃天人中之谈资。要教酒肆拍桌，勾栏曲，绣阁藏本，村巷传抄。识字者读之忘寝，不识字者听之失笑。至于书中男女态，帷帐私语，不过人皆有之，而诸君讳言之耳。

有人问他为何。

黎元章听罢大笑：“写给活人看的东西，如何算？难非要写给牌位看，才算雅？”

，果然中了。放榜那日，众人纷纷来向他贺，他却独自站在榜看了许久，回去便将那篇应试文章投火中。

他的笔极艳。

他早年写过不少话本，有才夜宿荒寺，与女鬼好，次日方知那女鬼生前是被才之父死的婢女。也有贞洁妇守寡二十年，受尽满城称颂，最后却在牌坊落成之夜，与替她题字的老儒私奔。

黎元章知之后，又补写一篇，骂得比之前更狠。

从那之后，他便再未踏试场。

却不是士林中互相捧的名篇，也不是摆在阁中积灰的着述。他要的是贩夫走卒都能津津乐，青楼女都能唱里面的曲，官家小都会躲在被中偷偷翻看，连不识字的脚夫，也会在酒后笑骂上两句的文章。

他少年时也过几次考场，并非屡试不第，而是考过两回便不肯再去。

只是那些作品虽然卖得不坏，却始终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声势。有人看过、笑过、骂过，转便忘了。

书坊老板看到，吓得将序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