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已经落了三日，埋了山垭，埋了枯松，埋了鹰嘴岩那去年冬天冻死的野狗尸首。风从雪线以上刮来，裹着一甜腥气——不是血腥，是更陈旧的、更的甜，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烂了百年，烂透了，连土都腌成了饯。

偏脏屋里没有灯。央金蜷在破羊褥上，膝盖着，脊背抵着石片墙。墙里来的风把她脚趾冻得发白，指甲盖泛着一死人嘴般的青紫。她没有动。冷到极致的时候，动反而更疼。

外面有人在唱经。嗡嗡的，像一群苍蝇围着腐打转。火把的光从羊帘的破里漏来，一一，黄稠稠的，涂在她赤的脚背上。她盯着那几光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把脚缩回了暗。

门帘被人掀开了。冷风来，火把光泼了她满脸。旺堆站在门，后是事喇嘛，再往后是黑压压的人，人人脸上挂着一醉酒似的红，珠亮得不正常。

“央金。”旺堆的声音很沉，像在念判词，“落连年遭灾，大雪封山，瘟疫从河谷那边蔓延过来。人和喇嘛商量过了——你是秽煞灾女，生来带罪。三日之后，佛喜日，你殿饲佛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旺堆等了等，以为她会哭。三年前那个姑娘哭得了，两个老妇人都不住。但央金只是蹲在墙角，从发里一只睛，黑沉沉的，没有光。
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旺堆提了声音。

她了。就一。像宰杀前被人住脑袋往摁的那一。

旺堆又等了一会儿，确认她确实没有更多反应了，才哼了一声，转走了。帘落来，火光退去，黑暗重新满屋。脚步声、诵经声、女人的泣声渐渐远去。有人在哭“可怜的姑娘”，那声音她认得——旺堆的老婆，去年冬天在井边一脚踹在她腰上，骂她脏了源。

她听着那哭声走远，嘴角动了一。不是笑。是牙关咬得太，肌在搐。

夜了。

她从帘里钻来，赤脚踩雪里。雪没过脚踝，冷得像千万针同时扎骨。她走得很稳，脚趾抠着雪的冻土，一步一个坑，从偏脏屋绕过僧舍，绕过院里那架在余烬上的大铜锅——锅里还沉着羊骨，被余火煨一焦腥。

正殿的门虚掩着。她推开一条，侧闪去，反手合上。

殿很暗。明灯只剩一盏还亮着，豆大的火苗在酥油里半死不活地。空气里浮着一层香灰和酥油烧焦的臭，再底是檀香，再底——是腐甜。

央金站着没动，让睛适应殿的黑暗。莲台上的金喜佛一寸一寸地从暗浮现来，双抱，明妃仰面缠在佛上，姿态亲昵得让人胃里发。金漆在微弱的灯火转着一层温的油脂般的光泽，佛面低垂，嘴角微扬，慈悲得像是刚吞了什么味的东西。

她走过去。脚步很轻，但地砖还是发了声响——不是砖石相击的脆响，是一闷钝的、漉漉的咯吱声，像是踩在什么有弹的东西上面。她没有低看。她知这殿里每一块地砖面都垫着什么。

她在莲台前跪来。膝盖落香灰和陈年血垢里，噗地一声轻响。

然后她仰起脸。

“我来谈买卖。”

五个字。声音低哑，不带颤。像扔了五颗石井，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
明灯的火焰晃了一。

她没有等回音，继续往说。不快，也不慢，像是在跟一个她早就知在听的人说话。

“三天后他们会把我洗净上药送来。七天后从后门拖去一尸。我不要尸。”

“你在这寺里待了多少年，我不知。我在这寺里待了十四年。地，倒香灰，给祭品剥放血。我见过佛殿后沟里冲来的骨，雪化的时候最多——指骨、肋骨、碎成渣的颅片。事喇嘛说是兽骨，说山里有狼拖来的。可骨里嵌着金漆。”

“我也见过前任秽祭女的尸首。人的女儿，指甲全翻了，朝外翻，指里满金漆和木屑。像是死前在什么东西里面抓过。”

她顿了顿。尖抵了一裂的上颚，一丝血腥味。

“我不拆穿。我伙。我给你演戏，替你圆谎，帮你稳住那帮愚民。我知他们怕什么、信什么、贪什么。我可以让你吃得更饱、更稳，不用三年才开一次荤。”

“你留我一条命。”

她说完了。安静地跪着。不磕，不求，不哭。只有手指在膝盖上，指甲掐破氆氇里，掐得指节发白。

殿没有任何声音。

然后她看见了。

不是佛像动了。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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