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收手指。她的脖颈很细，和颈椎隔着薄薄一层肤贴在他掌心，像一掐就断的枯枝。他收了三成力，觉到她的呼骤然停住，觉到她颈动脉在他指腹拼命鼓动，觉到她的本能地僵、颤抖、想逃——但她没动。她跪在那里，仰着，睛直直地看着他，瞳孔在恐惧中放得很大，嘴抿成一条线。

雾气里睁开一双睛。

“你确实不是好东西。”

他没应声。雾气往后退，重新莲台上的金里。佛眉心的裂缓缓合拢，最后一丝黑雾缩回金漆底，佛面恢复了那副慈悲低垂的万年表。

“我的命不值钱，”她说，脖颈在他的掌心微微起伏，脉搏得很快，但声音纹丝不，“但我能替你省很多事。祭品会挣扎，我不会。祭品会死，我可以一直活着替你活。祭品怕你，我不怕。”

“好东西活不。”

那目光从上到把她称了一遍。然后雾气里传一个声音，低沉的，懒散的，像是刚从一场太的午睡里醒来，还带着没散尽的倦意。

活来了。

他没往掐。他松开手，退了半步。

黑雾从裂里渗来，丝丝缕缕，滴落在莲台上，像墨滴清那样缓缓扩散。雾气在她面前凝聚、翻涌，渐渐收束成一个模糊的廓。不是金佛像那样庄严饱满的形状，是更瘦的、更锋利的、更像某伏在暗的东西。

掂量她的分量。她的怨毒。她的求生。她的卑劣。

不是手。是无数细密的黑丝绞缠成的手掌形状，指尖锋利如爪。那只手落在她，凉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，像冬湖底的冰，像死人最后一呼。指尖到她的一刹那，她觉到有什么东西钻去了——不是理的钻，是某比针更细、比光更快的探询，从她的颅一路去，在她的魂魄上嗅了一遍。

“但可用。”

她松开手，把他的手留在自己脖上。

黑雾里的那双睛眯了一。过了很久，也许只是一瞬——在只有一盏明灯的暗殿里，时间变得很黏稠，分不清短——雾气里伸一只手。

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。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嘴角，像一条黑的蛇在金漆底缓慢地爬。然后金漆裂开一，不是裂纹，是睁开——像是佛像的眉心睁开第三只，眶里没有球，只有一团稠的、翻涌的黑雾。

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咧了咧嘴，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暗红的。竖瞳。不是慈悲，不是威严，是一饿了很久的畜生打量一块的冷静。

“你这条命，不值钱。”

央金坐在地上，咙里火辣辣地疼，被掐过的地方还在突突地。她把手指伸嘴里，咬住指节，把剧烈的息压成闷闷的震动。

站起来的时候，她的膝盖上沾满香灰和陈年血垢，灰里混着细碎的、白的碎渣。她没有拍，转推开了殿门。

门外，雪还在落。夜还很。

然后她低，看见了自己跪着的地方。明灯的光刚好照在她膝盖旁边的一块地砖上。砖里有东西。她凑近了一，借着微弱的灯火辨认了几秒钟。

“叫什么。”

她答得很快。然后她了一件事——她抬起手，握住了那只在她的手。不是反抗，不是挣扎，是握住。她的手指穿过那些黑丝的间隙，到了一极冷的、几乎要灼伤肤的寒凉，她把那只手从自己拉来，在自己脖上。

“试试看。不好用，你再吃不迟。”

他低看她。那双竖瞳在暗光里微微收缩，猫科动在计算距离的那收缩。他忽然觉得有意思——不是这个姑娘说的话有意思，是她握他手的那一。那是他第一次被一个祭品主动碰。不是被金裹着、隔着香火和梵唱的间接接，是贴的、带着温的碰。她怕他。他能在她狂的脉搏里尝到恐惧的滋味，酸涩的，辛辣的，像未熟的青稞酒。但她还是握上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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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央金。”

她没有叫，也没有起来。她只是伸指甲，把那颗牙齿从砖里抠了来，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钟，然后放回去，用香灰重新盖好。

然后那声音又响了，这次贴着她的耳廓，近得像是从她自己的脑里发来的。

人的。臼齿，牙还带着一丝涸的发黑的组织。嵌在砖里，被香灰和泥垢填满了牙冠的凹槽，像一颗镶在地板里的暗珍珠。

央金没动。她的后脊梁蹿起一凉意，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后脑勺，但她把那凉意压去，压丹田，压成一句话。

那是一颗牙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