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影

苏璎本来的计划只在这片空地上停一上午。

解答完攒来的问题，午时一过便启程离开。

可午时过了，人群没有散。几个老汉蹲在槐树底，说还有些问题没来得及问；几个妇人挽着篮，说家里蒸了新米糕想请苏仙尝尝。

苏璎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那些还没散去的人，说那就再留一日。

他们住的是镇上最好的酒楼。

说是最好，不过也就是两层小楼，门挂了块褪了漆的招牌，后院有几间净厢房。

谢昭跟在车队后面，堂而皇之地蹭了酒楼，面不改地选了二楼临街那间最宽敞的客房。

苏璎暗自瞪了他两，混，他就是仗着自己现在不能骂他，吃要吃最贵的，住要住最好的。

苏瑾在旁边好奇的和丫鬟咬耳朵：“居然没把他轰去。”

晚上一群人坐在院里吃东西。

院不大，中间生了一堆篝火，火光照得满院通明。

吃的都是本地百姓送来的，竹篮里垫着荷叶的面蒸糕，陶罐里封着的腌萝卜条，刚摘的脆枣和半青半红的秋梨，还有一整只不知谁家烤好了送来的炙羊，拿盐腌过，油滋滋地往外冒，香混着柴火烟气在院里弥漫。

不值什么钱，但每一样都有厚重的乡土味。

谢昭被当成了苏璎随行的护卫，也没人怀疑，他腰间挎着剑，肩上停着一只金小凤，往篝火边一坐就有百姓端着蒸糕凑过来，说这位护卫小哥辛苦了。

他倒也不客气，来者不拒，左手接糕右手接枣，看他好说话，喝的脸红的汉又给他端了一碗温好的黄酒，亲手喂他喝去，谢昭来者不拒。

月，篝火烧得明亮，火星不时起一粒，又在夜风里飘一瞬便灭了。

苏二小不知从哪里摸来两杯酒去，她的酒量和她一样不堪，两杯肚脸就红了。

把琵琶抱了来，坐在篝火旁弹了一曲北地小调。几个丫鬟围着她打拍，隔酒楼的小伙计也挤在院门探看闹。

谢昭坐在角落的木墩上，背靠着院墙，也跟着他们笑闹了一阵。

苏璎从篝火边起，走过他侧时脚步没停，只偏了一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跟我来。

她把他拉到院外面一安静些的角落。

这里离篝火不远不近，还能听见那边的笑声和琵琶声，但两个人说话不会被旁人听去。

院墙边堆着几捆还没拆的稻草，月光刚好照不到这里，只在苏璎的白衣裙摆边缘勾一极细的银边。

苏璎背靠着院墙，手里转着那杯从宴会开始就没怎么动过的黄酒，转了两圈才开：“你既然活着回来了，为什么不好好陪在素衣边？”

谢昭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，沉默良久，没有回答。

苏璎看着他的侧脸，火光从远映过来，把他脸上的明暗切成两半。

她不懂他们发生了什么事，谢昭不说，她也不会追问。

但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，落在那一瞬间消失的、所有嬉笑怒骂的痕迹上，沉默良久之后给了自己的结论：“你这样的人，真是最可恨了。”

谢昭心茫然。以前可从来没有人说他可恨，可恨？他怎么了？

苏璎低转了转手里的酒杯。

她酒量不好，一杯黄酒从宴会开始喝到现在，还剩了大半盏。

琥珀的酒被月光一照，在陶杯上漾细细的波纹，从里面隐约能看见被拉得变了形的倒影。

“当年大家去烛龙关，各有各的心思。”苏璎开，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，不像质问，也不像慨，只是陈述一件很久以前就该说的话，“有的是为了名，有的是为了利，只有你，好像是为了那些和你八竿打不着的凡人。”

她顿了顿。手里的酒杯停了，月光落在酒面上，把那倒影定住了，看不清脸，像是苏璎午夜梦回常见的那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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