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动明王盘缠焰鬘的漆黑锁链剑沿着河，凌厉而准地剔数百密密麻麻的人形。

最后一抹墨被裁离的瞬间，周遭雅致的松脂香气，珠帘绸帐轰然散！

幻画褪，绢布碎屑犹如细雪簌簌落。

“咚！——咚！咚！咚！”

四更天的梆锣声贴着皇城街巷的墙，惊起了檐角几只夜鸟。

粼从一场大梦幡然坠落，裹在重重叠叠的绸缎喜服，冷香玉地跌严禛怀里，两抹红泼洒，衬得他那彩绣金丝的绛蟒袍，也跟喜服似的。

一残月映照森破败的园，葛藤枯枝假山，廊清漆斑驳，砖石蒙着厚厚的灰垢与蛛网，前哪里还有什么簪缨门李府。

“你一早就觉察我们已画，却佯作不知。”粼手指扯了扯颈项严禛给他上的雀羽璎珞，轻咬尖齿，展颜一笑，“‘少爷’是在报复之前在霜山我让你失忆吗？真记仇啊。”

“只不过稍稍迟了些”，严禛学以致用，“你在画中不是也过得相当开心吗？”

粼：“……”

纯白的蛇尾如练扬起，粼腰一旋，顺势拨开腰间横亘的手臂翻而。

严禛早有防备，气定神安地侧避开，颔首：“不过，我的确没想到是老熟人。”

闻言，粼偏遥遥一瞥。

废墟残垣之间，不久前替粼搭脉的老大夫静立于惨白的月，像是古画漫漶的墨痕扭曲蜿蜒，七零八落地凋谢，现一濡染陈年血渍般的绀紫袍。

那是个苍白的青年，形销骨立，手中执一杆饱蘸幽绿颜彩的画笔，正眯瞪着珠望向粼。

裹挟当涂风雪的诡丽画卷浮现在前，粼尾音轻扬：“……朝昙画鬼？”

熙元年间，大阑皇都有一画师，笔幽诡丽，观者无不目眩神悸，他韶年名动四海，彻夜秉笔，奈何未及而立陨魂消。世人惋叹，遂称其为 “朝昙画鬼”，既哀其生之短暂，亦骇其艺之奇绝。

昔年在霜山，严禛每每途径江畔渡，都会从一艘艘的书画船搜罗皇都时兴的画卷带给粼，好让他聊以解闷。

然而“画鬼”非鬼。

此去经年往霜来，他早该成了一捧黄土。

就在这时，悬于半空的狭画卷里几个墨尚未透的人形缓缓蠕动。

“啵——啵——”

连连轻响，犄角旮旯的几模糊人影率先从绢布中跌，狼狈落在地。

“这、这是什么鬼地方？！”

另一人捂着踉跄爬起，语无次：“我方才明明在……我怎么会在这里！？”

跟着，又有两个拿着桑剪的少年被画卷吐来，趔趄地一前一后扑倒在地。

正是夜卫督察使府邸修剪枝的僮仆，命与万寿。

万寿冒金星地原地打转，侧的命已经揣着银光闪闪的桑剪冲向朝昙画鬼：“你把阿杏藏哪儿去了！”

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，粼眸光轻动，恍然明悟：“画卷里现的人，都是活生生的皇城百姓，只不过被收摄画绢，立形尽敛。”

“年前垒石河之变漠西四州相继沦陷，宛汗假意封贡互市纵兵劫掠，整个月伏尸遍野。”严禛稍作回忆，“命阖家亡于战祸，突逢骤变，他为谋生计府帮工，还让千总替他改了名讳，讨个好意，祈愿边人皆能命平安。”

粼没想到，严禛连府邸一个不起的僮仆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。

“就是皇帝雷霆震怒，让你去查宪王勾结都司意拥兵自立，不承想棋错一步反落得陨首异的场，更险些丢了漠西军事要地酿成大祸那档事？”粼问。

严禛不禁一怔，更没想到粼对他承办过的一桩案也了然于。

毕竟粼向来是天酒地纸醉金迷样样通，苦差累活繁冗礼俗通通不要，十指不沾，连一时兴起中秋捣年糕，都是使唤着一众蛇灵群舞地酣然挥杵舂捣。

“应该是有人跟朝昙画鬼说了命的家中往事。”严禛目光逡巡，“所以被他放了那一幅画卷。”

“阿杏。”粼立刻意会，旋即轻笑一声，斜睨了沿着院石径跑得上气不接气的朝昙画鬼，“能有闲心听一段这么的往事，倒不像是要大开杀戒。”

“就、就在卷轴里，你容我找找……”朝昙画鬼满抱着几卷画轴捷足狂奔，无苍蝇似的原地窜，“别剪我的画，也别烧我的画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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