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渡江那天，风很大，战船在黑夜里像一沉默的兽。我站在船，看着对岸建康城的灯火。”

“回来的时候，累死了三匹。有个老兵，替我挡了一箭，死在我怀里。”

但随着一杯又一杯酒肚，他语速越来越快，底那层平静的伪装开始现裂痕。

静地听着。

我手指一颤，看向他。

“看他怎么在泥里挣扎，看他最后那可笑的傲慢，怎么一一被我碾碎。”

“结果你猜怎么着？”他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冷，带着嘲讽，“他躲在井里，一枯井。被捞上来的时候，浑发抖。”

“那年冬天，突厥人来犯。我带着三百骑，绕到他们背后，烧了粮草。”

他的语气起初还算平稳，甚至带着少年人回忆往昔峥嵘时的淡淡怅惘。

“十八岁，平陈。”

“军营里那些老兵，看我的神，像看个来镀金的公哥。”

“我说——”他抬，底有很淡的、近乎嘲讽的笑意，“太自知罪孽重，癫狂失态，言语无状，后自戕谢罪。”

“有时候，”他盯着空了的酒杯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我真希望那天，没有杀了他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他自问，又自答，“不知。可能因为我是真想打，真想赢，真想把那些在边境烧杀抢掠的杂，一个一个，全宰了。”

“心里就一个念：这天，该换活法了。”

“我说，不委屈。”他笑了笑，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，“为父皇分忧，为社稷除害，是儿臣的本分。”

“信不信，不重要。”他又喝了一大，结动，“重要的是，陛说，太这些年，是越来越荒唐了。还说……”

“陈后主那个废，不坐在那个位置上。江南的百姓，也不该再过那日。”

“就这货。”他一字一顿，“就这货，坐在那个位置上，十几年。”

“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，说：‘殿，您……您跟他们不一样。’”

“十六岁，”他忽然开，声音飘忽起来，像是陷了遥远的回忆，“我第一次去北境。山脚，风像刀……”

他又喝了一杯。

他说这话时，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，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恨意，和一近乎残忍的冷静。

“不是不想他死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弧度很冷，“是觉得……太便宜他了。”

“问那天的事。”他抿了一酒，酒了角，“问我太死前，说了什么，了什么。”

一壶酒很快喝完，他又让云枝拿来几坛。

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，心却一揪。

我看着他再次斟满酒杯，仰喝。酒过结，留一微亮的痕。

“你怎么说？”我轻声问。

他嗤笑一声，不知是笑当年的自己，还是笑命运，“心比天……真是心比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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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时候觉得，这天，没有我办不成的事。”

“陛……信了？”

他反手握住我的手，指尖有些用力，然后松开，又去拿酒壶。

屋里很静，只有我们的呼声。

他又给自己满上，一饮而尽。放酒杯时，手很稳，可底有什么东西，在平静的表象慢慢积聚。

“锦儿，”他忽然唤我，声音低了些，“你知吗？”

“殿，”我伸手，轻轻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，他的手很凉，“别喝了。”

“城破那天，我第一个冲去。不是抢功，是想亲看看，那个把江南祸害成这样的人，到底什么样。”

“他该活着。活着看我怎么坐上那个位置，看我怎么把他求而不得、却又肆意践踏的东西，一样一样，全握在手里。”

“让我喝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
他手背微微一僵，抬看向我。烛光里，他底有些红血丝，不知是连日疲惫，还是酒意上涌，抑或是别的什么。

酒在杯沿晃了晃，洒来几滴，落在桌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
他的目光落在晃动的酒上：“这些年，委屈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