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事向来这样，药之前总要自己先试一试，试过没有不妥才拿给他用。当初从洪府跟着他来到杭州的时候，生才十九岁，说是匠，其实手脚勤快什么都——劈柴、挑、研墨、抓药。哪怕后来有了儿、桂妈、阿四，分摊了几乎所有的日常琐碎差事，但凡是挨着梨的，沐浴的、敷脸的药浆、贴的衣，依然还全是他一个人经手。

他的手法极轻，像是怕用多了力会把底那层肤戳破。从额开始，顺着眉骨往两边铺，

生站在浴桶旁边，手里握着一支细的羊毫笔，笔尖蘸了青瓷碗里淡青的药浆，正一笔一笔地往梨脸上涂。

儿是第三年来的，桂妈是第五年来的，阿四是第七年来的。他们都不太清楚自己的主从前是什么人，反正前就是这么个极清丽极淡雅的人儿，脾气好，学识好，手大方，从不多话。

&ot;今天的药浆怎么是这个颜？&ot;梨边脱衣服，边扫了一木几上的淡青浆。

然后，洪大人就撒手人寰了，梨烟便告别了如梦似幻的京华烟云，没有回扬州，一路南到了杭州。在西湖西面寻了这僻静的小宅隐居避世，依然回那个曾经清晶亮的梨。这一住就是九年。

梨没回，嗯了一声，嘴角微微翘了一。

生轻手轻脚走到梨边，用一方布巾着手。布巾上沾着淡淡的药草气味，飘到桂树，和香混在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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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桶里的清得近乎透明，没有市面上常见的浴豆、香胰那些东西——生说那些皂碱太重，洗多了肤的油脂层就薄了，越洗越糙。他只往里添些日常的东西：有时是几片新摘的柚叶，有时是一把莹白的茉莉，秋后桂开得好，便撒几把鲜桂在面上，淡淡的黄浮在清清的上，像落了一小片秋天。

今日里还漂着几片薄薄的雪梨，清清甜甜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在汽里。没有人工的烈，只有果草木本那若有若无的气息。

&ot;主，烧好了。。。今天的药浆我也调好了。。。方才吃的油腻，所以珍珠粉和茯苓多搁了一钱，又特别加了青黛清火。。。&ot;

梨沉里，没过肩，肤立刻就泛一层极淡的粉。过的时候，他觉一柔而密的包裹，像是被什么温温的东西轻轻着——生调的浴总是这样，不涩不腻，洗完之后肤上留着一层薄薄的、天然的，手指摸过去腻腻的，却不油。这样可以确保第二日起来，肤仍是那莹莹的透亮，像新剥的荔枝，净净地亮着，什么脂粉霜都不必。

那三个字说得极轻，却又极熟练，毕竟这已经是这么多年来每天的必修课，日日如此。

&ot;刚过戌正。&ot;生说着，把那方布巾迭了迭掖腰带里，伸手来拿箫，&ot;主先去泡着吧，凉了就不好了，那药浆，得趁——新鲜！&ot;

三年。不不短，平静而又富足。

生跟在旁边接住了梨脱的衣服，说：&ot;那就是青黛，是上回那个走方的郎中说的，说青黛清火解毒，对肤好。我试了一在自己耳后，没有起疹。”

他几乎不门，偶尔去湖边的茶馆坐半日，偶尔去灵隐寺烧一炷香，多数时候就在这院里，看书、写字、箫。

梨听见了，没有应声，扶着生的手站起来，生的手心是的。梨站起来的时候，两个人的距离一近了，近到能闻见生衣领上皂角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——不是香的，但也不难闻。那气味让人踏实。

梨把箫横放在膝上，抬看了他一。月光生的脸被桂的影遮了一半，看不真切。他的量不不矮，谈不上玉树临风，也不是那扎的壮硕，浑上透着一树桩似的扎实——肩膀宽厚，腰实，两条不却稳稳地立在地上，像在土里生了似的。这样一个敦敦实实的人站在那里，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心，仿佛天塌来他也能用那副宽肩膀替你一阵。

三十岁的月亮底，一个人坐在桂树前，什么也不缺，却也什么都没有。

湖石、有好大一片圃。洪大人在书房里研墨写字，梨烟在旁边磨墨、煮茶、箫。不事的时候，两个人就坐在廊看雨，看竹叶上的珠慢慢来，成一条细细的线。

清风过，落粒粒桂在上，梨放了箫，轻轻叹了气。

&ot;几时了？&ot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