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了孟云珍的信。

这一次信封上的字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潦草，邮票贴得歪歪扭扭，封粘了两层胶，像是怕被人拆开。季云姝坐在院里拆开信，读完之后手心里沁了一层薄薄的冷汗——梦里那场席卷全国的大运动，还是来了。

孟云珍在信里说，学校已经全面停课，全师生留校开展运动。毕业分全冻结，她原本已经被分回苏市的一家乡镇卫生院，手续都办了一半了，现在全作废。系里已经有十几个成分不好的学生被红袖章拉去谈话，有的被勒令写检讨，有的被隔离审查，还有两个已经被放到了郊区农场劳动改造。她暂时还没有被找上，但每天看着那些熟悉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走，连宿舍都不敢多待，白天躲在实验室里假装整理旧数据，晚上回到宿舍就把自己蒙在被里不敢声。

季云姝读完，把信纸放在膝盖上，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圈，了一气，把信纸折好放袋里。

裴聿风班回来后，季云姝立刻把事告诉了裴聿风。

裴聿风知大陆现在在行政治审查运动，他们也接到了自查的要求，但是没想到大陆会这么严格。他皱着眉，当即对季云姝说：“我给我父亲的战友写信，请他们帮忙关照一你和爸妈。”

当天晚上他就写了两封信，一封寄往东军区，一封寄往首都。

季云姝知裴父的人缘好，战友很多，每年来看望姥姥的人数不胜数，其中不乏各地的级，但裴聿风从来没有动用过这些关系帮过他任何，他的一切军功都是他自己拼在一线挣来的。

但是这次为了她和孟家，裴聿风主动写信给这些叔伯寻求帮助，只是为了保住她的亲生父母，只是为了让她安心。

季云姝就算心是石的也难免动容。

更何况她不是。

季云姝看着如此认真对待她说的每一件事的裴聿风，不知这份恩应该如何偿还。

第二天一早，季云姝也给王婉如打了途电话。王婉如在电话那的声音还是那么克制而平静，说家里真的没事，文早就清完了，定息也停了半年多了，街办对孟家的况知知底，没有来为难他们。苏市的大学那边也停了课，毕业分也被冻结了，但孟广泽在文史馆的工作没有丢，她也好好地继续在街义务劳动，目前没有人为难他们家。

王婉如还说，周围和他们孟家一样的那些民族企业家，当初没有主动上财产和放弃定息的，现在都被直接停了定息，还被作为典型拉来公开批评，境非常艰难。

说到这里，王婉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掺杂着心酸和后怕：“小姝，妈这几天一直在想，要不是你当初一封信一封信地劝，我和你爸可能到现在还在犹豫。你不知，以前跟咱们家来往的那些人，有几家成分差不多的，当初不肯主动上财产、停掉定息，现在全都被停了定息，还被拉来当典型公开批评。有一家更惨，以前跟我们家合伙开厂的郑家，全家都被叫去批评了，现在还没回来……妈想起来就后怕。如果当时我们没有上去，那些东西现在就不是国家来清登记这么简单了……”

季云姝握着话筒，听完王婉如的话，安她：“妈，那些都过去了，现在咱们家档案净、街认可、有正式工作、有奖状，着是所有人一步一步努力换来的，你放心，我在岛上很好，你也不用担心我。”

王婉如在电话那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说她明白，让她放心。

之后，王婉如告诉季云姝说，她大嫂甘棠上就要生了，还不知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，不过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，都要叫季云姝姑姑。

说到这里，王婉如也期待季云姝能早日怀，最好能儿女双全。

季云姝被王婉如说的面红耳赤：“还没到时候呢……”

“小姝得好看，小裴也好看，你们俩的孩将来肯定非常漂亮。”或许是有了期待与希望，王婉如的声音终于多了些轻松，“等小棠生了，我就给你打电话报平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