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堂木一拍，隔公堂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。

沈怀德看到她的刹那，后背已然绷。

他侧首，目光如冷刃般刮过沈怀德沉的脸，“沈家父故，其母王氏为未亡人，当承夫产；王氏故，其女沈素为在室女，当承全绝资产。宗族所谓‘抵债’、‘归公’，于法无据。至于占寡母妆奁田以充私用，更属盗卖侵吞，罪加一等。”

“另，沈母王氏陪嫁妆奁田十八亩，于贞元三年五月，由沈怀德以‘代侄妇持丧仪，资费无着’为由，申作抵押变卖。买家实际是沈怀德次。”

这毓夫人敢不敢接这块手山芋呢？

沈怀德装镇定，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。

念罢，他合上册簿，抬望向屏风方向，“依《大虞律·婚》：诸丧绝者，所有曲、客女、婢、店宅、资财，并令近亲转易货卖，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，余财并与女。无女均以次近亲，无亲戚者官为检校。”

跪在堂的女脊背直，扬声应：“民女沈素，吴郡永宁坊人氏。”

她悄悄侧过脸，用指尖迅速拭去那一意，迫自己冷静来，一气，沉声唤：

而其他七个老族，也都不动声地打量他一——姓沈，八成是来告他的。

而衙门外的围观百姓，从沈素踏公堂，就开始翘首以盼。

屏风前的那靛青影应声而动：“官在。”

二问：沈某一生为宗族奔走，上承祖训，安族众，自问鞠躬尽瘁，毫无半私心。何以今日沦落到被这几个黄小儿当堂指摘的境地？难殿便是如此教夫人对待地方耆老的么？”

“又，《令》有云：妇人夫亡，无守志者，合承夫分，妾减半。”

沈素颤声着将自己的遭遇复述了一遍：父兄战死后，族中叔伯如何以父亲生前欠债为名，占宅院，将她们母女扫地门；又以田产无人耕恐致荒废为由，将父兄留的田产、甚至连母亲的陪嫁田地，尽数收归族中，每月只施舍些许霉米陈粮度日。母亲悲愤成疾过世后，叔伯更是以“筹措丧资、安排归宿”为名，将她行许给一个陌生男人。那男人将她蹂躏数日，便转手卖了勾栏院……

“张力。”

“有何冤，尽来。若查证为真，本夫人必定为你主。”

另外七个族也都站了起来，纷纷声援。

毓夫人拉开架要为女伸冤，这回来了个真格的。

即便不是第一次听，屏风后的时毓仍旧觉得鼻腔发酸，眶温。

他顿了顿，翻过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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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夫人话。”

沈怀德缓缓起，并未直接作答，而是冷笑一声：“草民只有两问，一问：这些皆是我沈家的家门私事，自古当官有三不，首要一条，便是不人家务事。如今夫人横加涉，是何理？

“堂何人，报上名来。” 屏风后的声音，底气十足却又语气温和。

很快，击鼓之人被带上堂。

“你是本地曹吏，掌田宅籍。本夫人问你，沈素父兄名的永业田、分田，其母的陪嫁妆奁田，如今官册登记在谁名？是如何过变更的？依大虞律法，此等绝之家，田产本当如何置？”

她看向沈怀德，沉声问：“沈族，方才沈素与张力所述，你可有辩驳？”

但她不是独自前来，她的丈夫就陪在她边——可见不是来告丈夫的。

公堂。

张力翻开早已备好的档册簿，哗啦一声展开。

吴郡怕是没几个人不知，这沈氏秀坊千金大小的悲惨遭遇。她从前也告过，可沈氏族众甚多，官府本不敢，民怨怎么办？一个闹不好，乌纱帽不保，项上人也掉了。

“经查吴郡曹田产过底档：沈氏永业田十二亩、分田三十亩，已于贞元二年三月，由沈氏族老沈怀德、沈怀仁联名作保，以‘主父俱殁，绝无继，田产充公以抵积欠’为由，申请绝归宗。现已籍沈氏宗祠公产项。”

时毓听得明白，原来大虞律法允许女继承财产，只是因为原因，执行不到位，这才导致悲剧频发。

“律——”

包天的女敢来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