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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子重聚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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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看他,看了很久。

唯一相对完好的是左半边脸。

带走比留更险。

——

屋里只剩灯芯轻微的爆响。

这张脸不适合再现在旧日的宴席与朝堂上。

她没有应,也没有骂。只转过脸,对着窗纸上昏黄的光,沉默了很久。那沉默里有未散的刺,有说不清的涩,也有一终于被儿护着离开泥潭后,不得不重新学习的、艰难的留白。只转过脸,对着窗外茫茫夜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袖底那截被踹得发青的小隐隐作痛,却第一次生“可以不必熬到天明”的实。

“变了。”他应得很简。

车铃细响,旁林木往后倒退。有时她会忽然侧过脸,在颠簸的光影里打量儿的侧影:半张重新好的面,颌线条沉而稳;握缰的手骨节分明,力不松不,像已经习惯把一切风险先揽在自己掌心。她看一会儿,又轻轻别开目光,仿佛多看一刻,便会有什么旧日的撑支撑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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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远不能堂皇地从正门领人,只能趁夜与宅院换班的空隙,将她从后门巷接上早已备好的车。巾、旧棉衣、一纸临时编就的“老亲随行”,再加上关卡上提前铺妥的银钱,才勉把人送城去。车上她始终没有回,只把手指死死抠车沿,像怕稍一松劲,就会被重新拽回那灶、那门槛、那些随意落的拳脚。

夜宿客栈时,唐远总把更、更避风的铺位让给她,自己只在外间搭一张简榻。第一次有人端来,她站在盆边愣了许久,像不信这气是给自己的。直到指尖试过温度,才慢慢把着的指节浸去。汽一蒸,腕上新旧伤顿时分明:青的、紫的、正褪成黄褐的,像一本被反复撕过又粘上的册页。唐远看在里,底沉了沉,间似有千言,却终究一个字的怒骂也没有,只把粮与那块松的糕推到她手边。

唐远也蹲去,与她平视。

那目光里有旧日的苛刻,有籍没后的恨意,也有血脉尚存时近乎崩溃的。她没有再多问,只抓住他的手腕,力大得惊人,指节却在细细发颤:

“你父亲死在路上。”她哑声,“我没能随行。他们把我发到这里,当牲使。打、骂、饿、跪,一样不缺。我活到今日,不是为了活,是为了……总得有人记得:唐家不是自行溃烂的,是被一笔一笔勾掉的。”

颌线也被破坏了原本的净弧度。

眉目仍,鼻骨仍直,颌仍有少年时那清俊的影。也正因如此,左右一对照,毁坏才显得更加无——仿佛上帝随手抹掉了一半的致,却把另一半留给他,好让所有看见的人知:他曾经生得很好。

“你变了。”有一晚,灯火将尽时,她忽然。

面常年覆盖的那一侧,肤比在外面的略浅,又因密不透风而带着一意与压抑的。取时,空气到伤疤,常会引起细微的绷,像那层永远记得火与刃。

“旧伤。”唐远,“不碍活。母亲,跟我走。其余的话,路上再说。”

合后不再是平的肌理,而是浅不一的皱褶与素沉淀:有的地方发暗,近乎褐红;有的地方苍白绷,缺少血。中心偏有一块不规则的增生疤,微微隆起,摸起来糙,像冷却后的焊痕。笑或说话时,这一侧的肌牵动得迟缓,使得整张脸在动念之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。

它更适合炉火、风沙与沉默。疤痕没有让他变得狰狞到骇人,却足以让一切“翩翩公”的旧称成为笑话。它们是他活来的证据,也是他与从前那个“唐之谦”之间,一再也不拢的分界。

靠近耳有一较的旧裂伤,愈后留浅沟,延伸到颌边缘便散开,与脸颊的灼痕连成一片。胡须在这边生得稀薄,剃不净,也留不整齐,只能剃短,反而更衬疤痕的起伏。嘴右侧的曾裂开过,愈后留一个细小的缺,说话时若不刻意控制,偶尔会一不对称。

“你脸上……怎么的?”

“为了那个女人?”

他沉默片刻,了,声音低而清楚:“也为了我自己。母亲,从前的事,您可以仍旧怨。只求从今往后,把命放在怨前面。也求您……别再像以前那样待她。”

沉默在巷风里慢慢铺开。宅院远远传来主母唤人的声音,细而尖,像命的更鼓。这个曾在唐府正厅里说一不二的女人,如今只是灶最不值钱的使。她慢慢弯腰去捡那只空盆,动作却了;盆未捡起,人已撑着墙蹲了去,肩背耸动,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咬太久的牙关里漏了来。
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来了。母亲,现在就走。别再回去挨一顿。”

“走。别让我再踏那扇门。”

她眶红了,泪却未落,只死死盯着他,声音发飘:

路上,她话极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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