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步到老书房里去报告：“生来一个妖怪。”方豚翁老先生抱孙心切，刚占了个周易神卦，求得　裕是“小畜”卦，什么“密云不雨”，“舆脱辐，夫妻反目”，“血去惕无咎”。他看了的卦词纳闷，想莫非媳妇要难产或产，正待虔诚再卜一卦，忽听儿没没脑的来一句，吓得直起来：“别胡说！小孩地没有？”鹏图瞧老气严重，忙规规矩矩：“是个男孩母都好。”方豚翁忍着喜，教训儿：“已经是父亲的人了，讲话还那样不正经，瞧你将来怎么教你儿！”鹏图解释：“那孩的相貌实在丑——请爸爸起个名字。”“好，你说他得丑，就叫他”丑儿“得了。”方豚翁想起说古时大圣大贤的相貌都是奇丑，便索跟孙起个学名叫“非相”。方老太太也不懂什么非相是相，只嫌“丑儿”这名字不好，说：“小孩相貌很好——初生的小孩全是那样的，谁说他丑呢？你还是改个名字罢。”这把方豚翁书袋底的积年陈货全掏来了：“你们都不懂这理，要鸿渐在家，他就会明白。”一说，到书房里架上拣两三书，翻给儿看，因为方老太太识字不多。方鹏图瞧见书上说：“人家小儿要易育，每以贱名为小名，如犬羊狗之类，”又知司相如小字犬，桓熙小字石，范晔小字砖儿，慕容农小字恶，元叉小字夜叉，更有什么斑兽、秃、儿、獾郎等等，才知儿叫“丑儿”还算有面的。方豚翁当天上茶馆跟大家谈起这事，那些奉承他的茶友满贺之外，还恭维他取的名字又别致，又浑成，不但典雅，而且洪亮。只有方老太太孙的时候，常常脸着脸，代他抗议：“咱们相貌多漂亮！咱们是标臻小宝贝心肝，为什么冤枉咱丑？爷爷不讲理，去拉掉他胡。”方鸿渐在外国也写信回来，对侄儿的学名发表意见，说里的两个开路鬼，哥哥叫方弼，兄弟叫方相，“方非相”的名字好像在跟鬼兄弟抬杠，还是趁早换了。方豚翁置之不理。去年战事起了不多几天，老三凤仪的老婆也养个胎儿，方豚翁有于“兵凶战危”，景生，叫他“阿凶”，据为他取学名“非攻”。豚翁题名字上了瘾，早想就十几个排行的名字，只等媳妇们连一不二养孩来领，譬如男叫“非熊”，用姜太公的故事，女叫“非烟”，用唐人传奇。

这次逃难时，阿丑阿凶两只小东西真累人不浅。鸿渐这个不近人的鳏夫听父母讲逃难的苦趣，便心中怪两位弟妇不会领孩，害二老受罪。这时候阿丑阿凶缠着祖母，他们的娘连影都不见，他就看不。方老太太孝顺媳妇的年分太了，忽然到自己婆婆，简直不会，不像。在西洋家里，丈母娘跟女婿间的争斗，是至今保存的古风，我们中国家里婆婆和媳妇的敌视，也不输他们那样悠久的历史。只有媳妇怀，婆婆要依仗了她才能荣升祖母，于是对她开始迁就。到媳妇养了个真实不假的男孩，婆婆更加让步。方老太太生懦弱，两位少倒着实利害，生阿丑的时候，方家已经二十多年没听见小孩哭声了，老夫妇不免溺怂恿，结果媳妇的气焰暗里增，孙的品显然恶化。凤仪老婆肚挣气，胎也是男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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