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别离之后（上）

正如破暗所说的， 血兽死后化作的血池在一地扩大，吞噬了河岸边的草木， 浸透了护城河的河， 慢慢地， 城郭的边沿也开始坍圮，砖瓦掉血之中，也消成了鲜红粘稠的浆。

这侵蚀不再似两军对峙时那样杀声震天，胜负在须臾决。

它更像是草垛中游曳的毒蛇，一寸一寸地吐着信，准备吞噬掉前庞硕的猎尸……

这段时日里，重华与燎没有战。两边隔着那熔的血之河，重华一片死寂， 而燎国已渐狂。

是夜。

墨熄独自登上城楼， 在鸱吻峥嵘的角楼朱栏边望着城外——楼宇之便是血池之，隔着辽阔的红河面，能看到燎国的连营灯火通明， 修士们围炉而坐，篝火单， 全然是胜利在望的模样。

跟随着他的羲和府家李微拢袖垂首， 静候于角楼之。

有小修忧心忡忡地问：“李家， 羲和君都还好吗……”

李微一时默默， 饶是金莲之，竟也说不什么话来。

墨熄都还好吗？

他不清楚，谁都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
顾茫牺牲之后， 重华士卒们一度以为墨熄会失去理智，以为他会一蹶不振，以为他会自暴自弃，以为他会伤心绝。

但他都没有。

众修在血兽化作的血池边反復施法，想尽了法也无法捕捞到顾茫——哪怕是顾茫的尸。

最后反倒是墨熄对他们说，别找了，回去歇息吧。仗还没打完。

他和顾茫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命，他们见过太多人在战火中生离死别，昨天还一起饮酒的兄弟，或许第二日就成了了无生气的残躯。

他们甚至来不及悲伤，来不及吞咽这个事实，来不及消化一个人的生死。一切都是匆匆忙忙的，责任会着将领去清醒。

因为，仗还没有打完。

兵卒若是悲伤失去控制，付的或许是自己的命。而主帅若是悲伤失去控制，会连带着多少人一齐送命。

墨熄知自己没有这个权利。

他所能的，只是在瞭望血池与燎军时，兀自凭栏，在他人牺牲的血池边多站上那么一会儿。

只是那么一会儿。

小修士忍不住又低声问：“羲和君不会难过吗？”

这一次李微倒是很快能作答了，他说：“他又不是顽石之心，如何不会难过。”

说罢李微在心中暗叹一气，向星空墨熄孑然孤寂的影望去。

在顾茫刚刚沉于血池的那一日晚，是墨熄亲自令让修士们回城休整，不用再作无意义的捕救。

多少有些人在心惊于墨熄的冷血与冷静。

唯有李微清楚，那天晚上墨熄回去，在羲和府那间顾茫住过的屋里，褪去了所有的份与责任之后，到底是什么样。

李微原本是去收拾这间再也不会有主人的房间的，但他还没推门，就看到墨熄坐在小桌前的背影，桌上是顾茫曾经写过的书信，留过的片言。墨熄就在那一豆枯灯里一页一页地看着，顾茫平日里记的都是值得兴的事，字句间极少埋怨什么不好。

墨熄就浸在那顾茫编织的好过往里，饭兜趴在他脚边呜呜地叫唤着，似乎在追问着他顾茫的去向，似乎在问他，为什么今夜顾茫没有回来……

几许后，墨熄垂，那屋里终于传来低低的哽咽，压抑着，像他此刻也压抑着自己肩膀的颤抖。可是怎么压得住呢，他已经苦撑了那么久，他整个人都已只剩悲伤，苦痛，还有责任……除此以外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这些年，他历经了虚假的背叛，真正的错失，离别的痛楚，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，再熬一熬，再熬一熬，或许一切就能过去。

甚至几天前，他看到站在校场猎猎军旗神采飞扬的顾茫，他以为，一切苦难终于到了尽，以为此战之后就能熬来他的相守。

可是留给他的，最终只有这一方空寂的小屋。

屋的主人已经离去了，就好像客居于此，甚至没有留太多的痕迹。

原来他经受了这么多苦难，最终熬来的，不是相守，而是久别离。

墨熄将那一沓柔的书页捧起来，贴在，靠近心臟搏动的位置。好像写字的人还残有温度在纸页上。

他再也忍不住，嘶哑地，弱地，低低地唤一声：“顾茫……”

顾茫。

此一声后，再也说不更多的句。

他不是帝国的砥，不是墨帅。这一刻他只是一个与所之人永诀的无助之人，是被顾师兄留在血海里的小师弟。

所有的同袍都离去了，那七万的亡魂，那些曾经与他们一样年轻行伍的兄弟，如今顾茫也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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