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在老梅树，立在许久未用，怎么晒都有些霉味的厚棉被裏。外面雪再大，风再湍急都与他二人无关。

墨燃在这片温和漆黑中拥住他：“你别想了，虽然师尊说的那些事，我都不记得了，但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先是亲吻上了楚晚宁的额，而后才小声：“但如果再让我现在回去重新经历一次，我还是会这么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而且。”他着棉被，挲着捉住楚晚宁冻得冰冷的手，“师尊也不必觉得难过。其实我觉得师昧说的没错，八苦恨只是把我心裏的那些念，那些见不得光的想法都鼓舞着实现了而已。”

十指扣。

墨燃抵着他的额：“我本来心裏就有很多仇恨，只是小时候没有发洩来。屠戮儒风门……我想过的。主宰天，我也想过的。说起来也可笑，我在五六岁的时候，躲在破屋裏，我就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。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念，谁都没有加给我。”

他抚摸着楚晚宁的脸：“所以说，如果当初中了蛊的人是师尊你，说不准你并不会变成我那样十恶不赦的暴君。你也就不会被利用，更加不会被天音阁诛心。”他鼻音重地笑了起来，额磨蹭着安，“你没有被我替代，不要多想了，回屋去睡觉吧。”

床榻很窄，墨燃抱着他。

该来的那一刻，总是会越来越近，总是逃不过的。

墨燃意识又开始模糊而涣散，心臟的绞痛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，迴光返照不会持续太久，阿娘死的时候也是这样，他知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

他垂着密的睫，炉膛裏的火此刻已经有些黯淡了，那昏黄的光映照在他年轻英俊的脸庞上，显得格外温柔。

这个蠢笨的男人，大抵是看了楚晚宁神裏的痛楚，因此忍着自己的难受，说笑：“好不好看？”

楚晚宁果然愣了一：“什么？”

“疤呀。”墨燃说，“男汉大丈夫，多几疤才有味。”

楚晚宁沉默一会儿，抬起手，不轻不重地掴了他一个掌，掴得太轻了，反而像是抚摸。

过了片刻，他似乎再也忍耐不住，他埋在墨燃温的怀裏，没有吭声，但是肩膀却在微微颤抖。

他很清楚。

楚晚宁都知。

墨燃怔了片刻，搂住他，亲吻他的额角与髮。

“这么丑啊。”劫后余生的他比往日都要温存，他轻轻叹了气，“都把晚宁都丑哭了吗？”

他若叫师尊倒还好。

一声晚宁，两世替。

楚晚宁在被褥拥抱着这个男人炽而鲜活的——他一直厌弃并且羞耻于表达自己心的任何激烈绪，但他此刻他觉得自己的绷与羞耻是那么的可笑，那么的荒唐。

于是在这肢缠的相拥中，在这被褥裹的窄榻上，在四空空的茅舍中，在风雪加的夜裏。

楚晚宁轻声说：“怎么会丑？你有疤也好，没有疤也好。都好看。”

墨燃一怔。

他从来没有听过楚晚宁这样直白的表。

哪怕御剑告白那天都没有。

屋裏只有最后一炉火的余晖，很安静，也很温柔。